2029年10月25日。
灾难发生后第860天。
公文夹里塞了六份材料,橡皮筋箍着,纸角还是往外翻。于墨澜夹在腋下出了调度台。
许杰在楼梯口碰着他,手里拿着一沓提单副联正往下走。
"下午桐岭有一班追加靠泊,回执我先核着。冯子奇上一份件还没回,催件我下午发。"
"行。"
许杰侧身让他过去,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公文夹口朝上,不然上坡纸会往外蹿。"
于墨澜把夹口翻了一下。许杰跟郑守山跑件跑了两年,这种细节是手上带出来的。
上坡。
十月底的风比前几天硬了,从坡顶灌下来,工装前襟往里兜。走到半坡的时候公文夹从橡皮筋底下滑了一截,他用手肘夹回去。走了几步又滑——纸太多了,夹子撑不住。
停下来重新箍了一次。
坡道上黑雨的碱印还没干透,昨天那场下了不到一个小时,台阶接缝里积的灰白色渍一道一道的。鞋底踩上去硌脚,碱粒碎了有沙沙的响。
到联络处二楼走廊腋下出了一层薄汗。
吴秉德的门开着。桌上的件比上次多了一截,右手边码了两摞,左手边一份展开的,像是正在看。他抬头的时候笔还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五项。"
于墨澜把公文夹搁在桌上。橡皮筋弹开了一下,夹口松了,纸角翘起来。
吴秉德把自己手边的件推到一侧,腾出位置,一份份抽。
先看日期——每份右上角过了一遍,拿铅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他记数的习惯是先记日期,再记来源口,最后记页数。
花名册。在册二百四十,没算那些兵。吴秉德的铅笔在"二百四十"上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标了一个括号,括号里什么都没写。
物资总账。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了一下。于墨澜看不清是哪一行。
死伤记录——何妙妙从通联记录里抄的。白朗,感染恶化,死亡。梁章,肋骨骨折。方敬减员两人。弹药三十七发,东墙南段有毁坏。
吴秉德看这一份的时候比前面慢。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空白的,没有附件。
今早嘉余的短波发过来的时候田凯一个字一个字念,何妙妙一个字一个字记。信号断了两次,中间等了各三分钟。抄成正式件她换了速度。通联记录赶着信号写,笔画又飞起来了。这份一笔一划,底下标了日期、频段号,签了自己的名字。
安全评估。由方敬口述,何妙妙抄录。
"嘉余观察点当前面临有组织武装威胁,安全状况不具备常态标准,建议增加干线守备力量。"
吴秉德把安全评估看了两遍,第二遍在本子上又记了一行。他记完抬头,笔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方敬签的。"
"他的两个人刚死在墙上。签的时候他说,事实就是事实。"
吴秉德把安全评估搁回桌面,压在花名册上面。
保种申请。嘉余明年春耕需要种子,陈志远列的单子,品种、数量、播期,一页纸。底下附了一句:嘉余自种六成口粮,种子断了这六成就没了。
吴秉德把五份材料叠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纸边对齐。
手机震了一下。林芷溪发的。
【粮务署今天发了配额调整通知。下月品类券降半档。】
于墨澜把手机揣回去。
吴秉德把铅笔竖着立在桌面上,松手,铅笔倒了,滚了半圈停住。他没去捡。
"上回你来的时候我问你,嘉余升格以后的账谁担。你现在能回答了吗?"
"嘉余联防核定还是A类聚居点,这个不动。挂靠上来走正式节点。归港务署管辖,费用走挂靠预算。军方联防副签有了。医疗挂分诊站线。春耕那批种子另列。嘉余自种够六成口粮,剩四成走补给。"
吴秉德把铅笔从桌上捡起来,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补给走什么档。"
"C档。"
吴秉德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二百四十个人的节点,C档是最低的。
"嘉余要的是线通。补给不够的部分,嘉余出泊位和劳动来换。"
吴秉德把花名册往自己手边带了一下,翻到来源那页。
"来源口径我给你们写。荆汉流民,嘉余本地幸存者,剩下走现挂靠人员。别的不要落。"
"好。嘉余那头物资账和花名是郑守山核的。"
吴秉德把铅笔搁到本子上,停了一会儿。
"嘉余拟挂铜江中游正式中转点。我往上报。军政联审口走程序。快的话三到五天。"
于墨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吴秉德在后面说了一句。
"节点挂上来以后,嘉余的花名变动、人员进出、每季回执,都从我这张桌子过。格式不对的我退,数对不上的我也退。"
于墨澜在门口停了一步。
"你先把这五份走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吴秉德把铅笔插进笔筒。
下了坡。公文夹空了,腋下轻了一截。风比上来的时候小了,坡底下装卸场那边有人在喊窗口号。
杨滨在桌前核回执,听见脚步声笔停了。"联络处怎么说?"
"收了。"
杨滨点了一下头,把笔搁下来,从桌角拿起一份公函递过来。"桐岭的,许杰下午收的。你看看最后一行。"
冯子奇的字。
腹泻四十三,发热十五,新增呕吐九人。上几份写的是"催办",这份最后一行写的是"请求紧急会商"。一万二千人的常务副指挥写了"请求"两个字。
于墨澜把公函搁回桌上。杨滨的笔又拿起来了,头低下去继续核。
桐岭要水和医生,嘉余要药和种子。哪一头慢一步,都得有人空一顿、拖一夜、断一口药。
到家天黑透了。
"递了。三到五天。"
林芷溪把桌上的桐岭公函推过来——她下午从粮务署那边拿到的抄件。
于墨澜翻了一遍。最后一行也是:请求紧急会商。林芷溪已经用铅笔在旁边标了一个数字,1.2万。
"给嘉余什么口径?"她问。
"正式节点先挂上。"
"那就是先熬过这个冬天,再保明年。"林芷溪说。
小雨缩在角落的小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纸,在写东西。于墨澜走过去,纸上是给小满的信,写了一半。
"种子能给他们吗?"
她抬头。刚才于墨澜和林芷溪说的那些她都听见了。
"还在走。"
小雨低头把笔搁在纸上,想了一下,又接着写。于墨澜看见她写的最后一行:
你把地种好,我到时候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