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这一天俗称捏小人嘴,得吃饺子,还得放鞭炮,崩走一年的晦气。
但赵山河没在乱石岗过。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背上了那个装满年货的背篓,腰间别着双管猎枪,脚上蹬着那双絮了靰鞡草的大毡靴,整装待发。
“媳妇,今儿带你去个地儿。”
小白也穿戴整齐。她依旧穿着那身红毛衣和牛仔裤,但为了进山,赵山河强行给她套上了狗皮护腿,外面又披了一件羊皮大坎肩。
虽然看着有点臃肿,但这身行头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深山老林里,那是保命的。
“去哪?”
小白背着她心爱的小竹篓,里面装着几个冻得邦硬的大馒头。
“去见个祖宗。”
赵山河神秘一笑,指了指大山的最深处,“一个真正懂山的老神仙。”
……
两人一狗,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北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里的林子,跟乱石岗周围的不一样。
树全是几百年的红松和落叶松,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树冠遮天蔽日,哪怕是大晴天,林子里也是昏昏暗暗的,透着一股子森严的压迫感。
这就是老林子。
一般猎人走到这儿就不敢往里走了,因为这里容易迷路,更有传说中的大货(老虎、黑熊)出没。
但小白到了这儿,却显得异常兴奋。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睛亮晶晶的。
这里的味道她熟悉,这是她真正的家。
“到了。”
赵山河停在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坡前。
乍一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皑皑白雪和几棵枯树。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雪地上有一个微微隆起的鼓包,顶上插着一根空心的木头管子,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这就是东北深山里特有的建筑,地窨子。
这是一种半地下的房子。
地上挖个大坑,上面用原木搭起房顶,再铺上厚厚的土和草皮。
冬暖夏凉,隐蔽性极好,是当年抗联战士和老猎户们最爱的窝。
“孙爷!山河给您拜年来了!”
赵山河站在离地窨子十几米远的地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是规矩。
深山里独居的人警惕性高,你要是贸然靠近,指不定迎接你的是猎枪还是陷阱。
“汪!汪汪!”
地窨子里先是传出几声沉闷的狗叫,紧接着,那扇厚重的木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狍子皮大衣、戴着狗皮帽子的小老头钻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里提着一杆比他还高的老式火铳,脸上全是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褶子。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鹰一样,一点都不浑浊。
这就是三道沟子的传奇孙把头。
据说他年轻时给当年的“皇上”挖过参,后来又跟抗联打过鬼子。
这一辈子,就在这大山里没出去过。
孙把头眯着眼,看了看来人,脸上那道道深沟般的皱纹瞬间舒展开了。
“兔崽子,还知道来看我这把老骨头?”
……
进了地窨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虽然是地下室,但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潮湿霉味,反而弥漫着一股子好闻的松木香和肉香。
屋里很宽敞,正中间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火塘,里面的松木柈子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
火塘上,吊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肉。
汤色浓白,肉块翻滚,那是只有深山里才能吃到的野鹿肉,配着干蘑菇和宽粉条,香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孙爷,给您带了两瓶北大荒,还有两条大前门。”
赵山河把背篓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炕沿上。
孙把头看都没看那些东西,那一双鹰眼,死死地盯着跟在赵山河身后的小白。
小白也没客气。
她进了屋,鼻子先动了动,然后目光锁定了那个吊锅。
她能闻出来,那肉里加了草药,是好东西。
“这女娃子……”
孙把头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指着小白问赵山河,“哪来的?”
“媳妇。山里捡的。”
赵山河笑着把小白拉过来,“小白,叫孙爷。”
小白看着孙把头。
她没有叫人。
她走到孙把头面前,突然伸出手,在孙把头那件狍子皮大衣上摸了摸,又凑过去闻了闻。
孙把头身上有一股很浓的松脂味和陈年血腥味。
这是同类的味道。
小白冲着孙把头,咧开嘴,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然后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了孙把头的手心里。
“吃。”
孙把头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洪钟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个女娃子!不怕生,有野性!比你这个滑头的臭小子强!”
孙把头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坐!吃肉!”
……
三人盘腿坐在火塘边的土炕上。
孙把头拿出一叠粗瓷大碗,给赵山河和小白各盛了满满一碗肉,又倒上了烈酒。
“这是前几天刚套住的一只傻狍子。这肉嫩,补气。”
孙把头喝了一口酒,辣得哈了一口热气。
小白学着赵山河的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鲜!
那种鲜美,让她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她抓起一块带骨头的肉,也不怕烫,吃得满嘴流油。
孙把头看着小白的吃相,眼里的赞赏更浓了。
“山河啊,你这媳妇,是天生的跑山人。”
孙把头放下酒碗,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的眼睛里,有山。”
赵山河放下筷子,正色道:“孙爷,我今儿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我知道。”
孙把头摆摆手,打断了赵山河的话。
他起身,走到地窨子最里面的一个红漆木柜前。
那柜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雕着花,还挂着一把铜锁。
孙把头从脖子上摘下钥匙,打开柜子。
一股子陈年的檀香味飘了出来。
他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根紫红色的木棍。
这木棍大概有一米长,两头包着铜皮,中间被磨得油光锃亮,透着一股子古朴的气息。
“这是……”
赵山河瞳孔一缩。
“索拨棍。”
孙把头抚摸着那根木棍,眼神里满是回忆。
“这是咱们参帮吃饭的家伙。当年我师傅传给我,我又用了四十年。这棍子,敲过老虎的头,也点过六品的穴。”
孙把头走到小白面前,把这根棍子递了过去。
“丫头,接着。”
小白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根棍子。
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到这根棍子上有一种很亲切的气息,就像是那把赵山河送她的猎枪一样,是有生命的。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了过来。
沉甸甸的。
入手温润。
“拿着这根棍子,就是接了放山人的规矩。”
孙把头看着小白,语气变得庄重,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进山不骂山,遇兽不绝户。”
“见参要喊山,抬参要系红。”
“心诚则灵,心贪则死。”
“丫头,你记住。这大山里的东西,是有数的。你拿多少,山就记多少。别贪,贪了要还的。”
小白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词,但她听懂了孙把头语气里的敬畏。
她紧紧握着那根索拨棍,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不贪。”
赵山河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发热。
他知道,孙把头这是把小白当成了关门弟子。
在80年代,这种传统的师徒传承比金子还珍贵。有了这根棍子,以后小白进山,那就是名正言顺的把头。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声拍打着地窨子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里的火塘却烧得正旺。
孙把头抽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他开始讲古。
“你们那个大棚,我也听说了。种点园参、菜瓜还行。但真正的宝贝,还得是野的。”
孙把头压低了声音,那双鹰眼在火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
“山河,你听说过万年参王吗?”
赵山河摇摇头:“听过,那不都是瞎编的故事吗?”
“哼,瞎编?”
孙把头冷笑一声,磕了磕烟袋锅。
“我年轻的时候,那是民国二十八年。我跟着师傅进了一趟长白山的老林子。”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大风雪。我们迷路了,误打误撞进了一个鬼见愁的山谷。”
“就在那山谷里,我看见了一株参。”
“那参长得像个娃娃,会跑!它头上顶着的不是红籽,是一颗像红宝石一样的果子!”
“我师傅刚喊了一句棒槌,那参嗖的一下就钻进土里不见了。”
“后来,我师傅回来就疯了。嘴里天天念叨着参王现世,天下大乱。”
说到这,孙把头看着小白,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丫头,你的眼睛,跟我当年在那个山谷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小白正在啃一块鹿骨头,听到这话,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眨了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
琥珀色的眼睛。
参王现世。
难道小白的身世,真的跟那个传说中的万年参王有关?
“孙爷,那个山谷……在哪?”
赵山河试探着问。
孙把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忘了。也不敢记。”
“但有个东西,或许能指路。”
孙把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泛黄的羊皮卷,扔给赵山河。
“这是我师傅疯了之后画的。我也看不懂。你拿去吧。要是真有那天,这东西或许能保你们一命。”
赵山河打开羊皮卷。
上面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山脉走向,又像是某种符文。
而在地图的最中间,画着一只眼睛。
一只琥珀色的眼睛。
……
离开地窨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大兴安岭照得银装素裹,美得像个童话。
赵山河背着空背篓,怀里揣着那张羊皮卷,心里沉甸甸的。
小白走在他身边,手里紧紧握着那根索拨棍。
她走得很轻快,时不时用棍子在雪地上戳两下,像是在跟大山打招唿。
“媳妇。”
“嗯?”
“孙爷说的话,你怕吗?”
小白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赵山河。
月光下,她的脸庞白皙如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恐惧。
她举起手里的棍子,指了指远处的群山,又指了指身边的赵山河。
“不怕。”
“有山。有哥。”
“家。”
简简单单三个词,却让赵山河的心瞬间融化了。
是啊。
不管是什么参王,什么传说,什么阴谋。
只要有他在,这里就是家。
赵山河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小白那只带着皮手套的小手,塞进自己暖和的大衣口袋里。
“走!回家!”
“哥给你烤地瓜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