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谷底未散的血腥，狠狠拍在山头高句丽士卒的心头。
白天血战过后，数万高句丽残兵退守山头，此刻这些士卒几乎人人带伤，饥寒交迫，原本勉强维系的军心，早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此时所有人最后的念想，尽数系于安市城的驰援之上。
毕竟只要安市城的援军到了，那么里外夹击之下，便能冲破唐军封锁，逃出生天。
三更时分，山林间终于传来细碎踉跄的脚步声。
此前冒死突围向安市城求援的斥候，狼狈的回来了。
看到求援的人回来，周围的高句丽士卒顿时纷纷围了上来，无数双惶恐的眼睛死死盯着归来的斥候，满是希冀。
可面对周围同伴们的眼神，被派去求援的斥候却迟迟没有开口。
而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求援斥候死寂的沉默，让原本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希望的众人瞬间沉入冰窖。
闻讯而来的高惠真自然是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他心头不由猛地一沉，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他强压心中慌乱，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安市援军如何？杨万春兵马几时出城？”
听到高惠真的话，斥候猛地跪地：“将军！杨万春……拒不发兵！”
短短数语，如惊雷炸响，彻底击碎了所有残兵的最后希望。
斥候伏地痛哭，将安市城头的对话尽数复述：“杨万春言道，唐军围城，安市一旦开城出兵，必中李世民诱敌伏击之计！安市城若失，高句丽将再无限可守！他说……他说为了高句丽，救援我军他有心无力！”
一语落地，整座山头瞬间死寂。
片刻之后，滔天哗然骤然爆发。
“拒不发兵？他竟敢见死不救！”
“我等为国驰援安市，与唐军浴血死战，此刻身陷绝境，他坐拥坚城重兵，却冷眼旁观、坐视我等被唐军围困！”
“唇亡齿寒！我等尽数覆灭，安市孤城岂能独存？此人何其自私、何其凉薄！”
“传言果然没错，杨万春此人早有狼子野心啊！”
可以说杨万春的拒不出兵让他们彻底崩溃，这是赤裸裸的背叛啊！
无数带伤士卒瘫坐在地，掩面而泣，有的将士怒目圆睁、捶胸顿足，痛骂杨万春冷血自私、不顾家国，更有被招募不久的新兵心志崩溃，失声哀嚎。
一时间军心彻底大乱。
高惠真找到了高延寿，浑身颤抖，双目赤红，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语气满是不甘与愤懑：“阿西吧！杨万春这竖子！果然心怀异心！我等拼死赴援、为高句丽血战，竟然被他抛弃了！”
周围一众高句丽将校也是面色铁青、咬牙切齿。
远在平壤的渊盖苏文援军就不要想了，这十五万大军几乎是抽调了此时高句丽境内的所有精锐，而近在咫尺的安市城选择闭门不救，面对唐军的围困，此时他们已然彻彻底底的陷入绝境当中。
而面对愤怒的众人，高延寿立在悬崖巨石之上，望着平壤方向，久久无言。
片刻沉默之后，高延寿闭上双眼，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决断，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低沉：“诸位……我打算投降了，你们呢？”
一语落下，山头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高惠真愕然抬头，声音嘶哑：“将军？您……”
而其他将校脸上也是带着错愕，实在没想到高延寿竟然会想要向唐军投降。
高延寿神色疲惫苍凉，看着众人：“我并非贪生怕死，而是今日之势实在是不得已啊，杨万春闭城弃我，四方皆为唐兵。我军粮草断绝且无后援，白日一战军心依然接近崩溃，如今若是继续打下去，这数儿郎恐怕皆会丧命于此啊！”
“我身为统帅，此前被怒火蒙蔽，贸然躁进，已是罪孽深重。我一死不足以赎罪，但若再逞一时刚烈、执意死战，便是将数万高句丽儿郎，尽数送入死地！”
“我可以舍身殉国，以死明志，可麾下数万将士，皆是高句丽子民、家中父兄子弟，他们不该为我一人之过、为朝堂权谋之争、为守将私心之弊，白白陪葬！”
“为保全数万将士性命，为让诸儿郎留一线生机、得以归乡活命……今日之耻，我高延寿一力当之！”
诸将闻言，尽数垂首默然。
毕竟能活着没人愿意死，尤其是当得知安市城守将杨万春对他们呢见死不救后，众人抵抗之心更是已经悄然瓦解了。
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在心底为自己开解了，并不是他们贪生怕死，而是杨万春此獠罪大恶极，他们是为了驰援安市而来，但杨万春竟然背叛了他们。
投降并不是他们的错，而是杨万春罪大恶极！
“全凭将军做主！”
“全凭将军做主！”
当在内心说服了自己后，众人纷纷表示一切都听高延寿的。
而当高延寿打算投降的消息传开之后，在高句丽士卒当中并没有引起过激的反应，甚至不少人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将众人召集起来之后，高延寿缓缓看向众人：“传令全军，放下兵刃、解除甲胄，列队整肃，明日清晨随我下山，向大唐天子请降。”
军令传下，山头之上，刀剑纷纷落地，铿锵脆响此起彼伏。
天色微明，晨曦微露，高延寿、高惠真二人并肩前行，一步步向着山下走去。
至唐军辕门之前，两人再无半分高句丽大将的傲然，双双屈膝，随后膝行而前，一路跪拜，直至唐军中军大帐之前，对着李世民深深伏拜，额头贴地，声音苍凉悲怆：“败将高延寿、高惠真，率残部余众七万五千余人，谨归命大唐，伏地请降！愿凭天子处置，唯求保全麾下将士性命，不敢有半句奢求！”
李世民一身明光御甲，外罩素色龙纹披风，身旁身前文武重臣分列两侧。
看着面前跪地叩首的二人，沉默良久后，李世民方才缓缓开口：“汝举国倾兵十五万，仗众恃险，欲拒王师，解安市之围，气焰何其盛也。何以一日之间，土崩瓦解、束身归命？”
高延寿身躯微颤，深深叩首：“臣等愚昧短视，躁进无谋。十五万将士血染荒谷，皆是臣二人刚愎自用。如今大势已去，军心尽崩，臣不敢再抗天威，只求陛下能饶恕麾下数万无辜将士，臣二人甘愿领尽败军之罪，任凭处置。”
一旁的高惠真亦随之叩拜，声音沙哑哽咽：“我等妄自螳臂当车，逆天犯顺，罪无可赦。三军将士皆是听命行事，并无重罪，恳请天子垂怜，保全残命。”
听到两人的回答，李世民开口道：“朕起兵渡辽，吊民伐罪、诛逆安边，不罪士卒、只惩首恶。今日归降将士，尽赦其死罪。”
得到李世民的答复后，高延寿与高惠真再次重重叩首，：“陛下宽仁厚德、恩及降虏，臣罪该万死，却蒙圣恩饶恕！臣此生不敢再逆大唐天威，愿永世归心，不敢有半分异心！”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