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账册由远古大妖皮膜制成。
暗红高维符文在泛黄的皮页上缓缓蠕动。
李大壮盯着书页角落的批注。
他一金一红的眼中,黑色极道魔火骤然燃起。
他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表情。
“玄级大陆南域。凤凰家族祖地。”
“底肥滋养万载,凤凰真血已彻底成熟。”
“三日后,起阵收割。全族血脉提纯,装箱送往主理人行宫。”
简简单单的几行字。
李大壮在喉咙里反复咀嚼这几句话。
他那双覆满残破老茧的大手,死死捏着这本账册。
他用力攥紧,极道玉骨的指节发出脆响。
暗金鲜血从指甲缝渗出,滴入泥水。
凤凰家族!
李大壮呼吸粗重,胸腔里布满裂纹的兵主心核剧烈搏动。
紫黑雷火残余在干涸经脉里乱窜,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当年在玄级大陆,他因为砸了隐仙宗外围的几个转运场,遭到高维势力的联手绞杀。
那是他这辈子被打得最惨的一次,经脉尽断,道果差点被彻底碾碎。
他命悬一线时,凤凰家族老族长冒着满门被抄的风险,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
老族长耗尽宝库里最珍贵的三滴凤凰真血,把他从鬼门关救回。
凤凰家族上下守口如瓶,将他藏在祖地密室半年。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老李家的人,从来不欠债。
“养了万载,三日后起阵……”
李大壮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起浓烈的铁锈味。
隐仙宗从未放过扎根下界的古老血脉。
他们把大千世界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时收割的菜园子。
在他们眼里,凤凰家族不过是供主理人享用的成熟血脉。
还有三天!
李大壮顺着批注往上看。
这半部残卷记录着玄级大陆最核心的交易清单。
凤凰家族名录上方
刻着密密麻麻的血字。
“金佛寺遗址。清剿完毕。”
“一万三千口佛修,活体入炉。提炼金刚佛骨粉三百斤。”
“方丈玄慈,剥皮抽筋。元婴炼作阵法警报灯芯。”
“普通弟子血肉残渣,作价三千高维灵石,贱卖予冥煞教充当炼尸底肥。”
明码标价。
论斤称两!
隐仙宗的账房用工整而冷血的高维符文,将一万三千条人命记成一笔买卖。
“咳咳……”
就在这时,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小和尚慧心盘腿坐在泥水里。
他身上散发着微弱的佛门金光,这层光芒死死地掩盖着李大壮身上的极道血腥味。
慧心大口喘着气,他那双清澈却布满血丝的眼睛,艰难地睁开。
他借着自己散发出的微弱佛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大壮手里摊开的那本黑色账册。
就这一眼。
慧心浑身一僵。
他惨白的脸上再无血色。
“那是……”
慧心的声音抖得像是在狂风中摇曳的枯叶。
他看到了“金佛寺”那三个字。
他看到了那张写满了一万三千口人命的交易清单。
他看到了他最敬爱的师尊,那位总是笑眯眯地给他递馒头的方丈玄慈,被这帮畜生剥皮抽筋、点成了警报灯芯。
他看到了那些平日里带他念经、教他挑水的师兄师弟,被当成残渣贱卖给了冥煞教去炼尸。
“师尊……师兄……”
慧心那双干瘪的双手死死抠进青铜废墟的烂泥里。
十根手指的指甲当场劈裂,鲜血混着泥水糊了满手。
他整个人犹如触电般剧烈地打着摆子。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惨绝人寰的悲嚎,从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和尚喉咙里轰然炸开。
这哭声里透着一种连灵魂都被彻底撕碎的极致绝望。
他被隐仙宗吊在血色熔炉上熬了三年,琵琶骨被倒刺锁链贯穿,他没掉过一滴眼泪。
他以为只要自己咬牙撑着,金佛寺就还有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但今天,这本账册残忍地、毫无保留地把所有希望彻底砸了个粉碎。
灭门了。
死得干干净净。
连一撮骨灰都被人拿去卖了钱。
慧心趴在泥水里,脑袋死死撞击着坚硬的青石板。
“砰!砰!砰!”
他疯狂地磕着头,额头瞬间磕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疯狂往下淌。
他嚎啕大哭,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那单薄的身躯在冰冷的深渊废墟里,显得渺小、无助。
李大壮单膝跪在原地。
他没有去拉慧心。
他安静地看着这个小和尚把额头磕烂,看着他把三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和绝望,连同鲜血一起宣泄在烂泥里。
大夫知道,这口淤血要是吐不出来,这孩子就彻底废了。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慧心的哭嚎声终于缓慢地小了下去。
他瘫在血水里,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只能发出沉闷的抽噎声。
他抬起那张布满血泥的脸庞。
那一双原本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所有的纯真和懦弱已经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极致死寂。
慧心艰难地、一寸一寸地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他没有站直身子,而是直接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李大壮的面前。
“恩公。”
慧心的声音嘶哑得犹如生锈的锉刀。
他没有念一句佛号,也没有合十双手。
他野蛮地抬起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死死抓住了李大壮那件沾满炉灰的破布褂子。
“我不要这身佛骨了。”
慧心死死盯着李大壮那一金一红的眼睛,字字泣血。
“佛祖救不了金佛寺,佛祖也度不了隐仙宗的畜生。”
“求恩公教我杀人。”
他把血肉模糊的脑袋重重磕在李大壮战靴前。
“我这条贱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只要能杀隐仙宗的狗,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慧心话音坚定。
这个从小念佛的和尚,此刻决意化作一把刀。
李大壮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慧心。
他冷硬的脸上浮起冷笑。
“大夫治病,向来只用刀子。”
李大壮粗暴地伸出左手,一把揪住慧心破烂的僧衣领口,硬生生地将他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眼泪憋回去。”
李大壮的声音沙哑如铁,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极道威严。
“他们把金佛寺当柴烧。”
“老子就带你去,把隐仙宗这帮畜生的祖坟全他妈刨干净。”
李大壮右手果断地一合。
那本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黑皮账册被他“啪”的一声死死合上。
他利落地将这半部总账塞进贴身的储物暗袋里。
旧债。
新仇。
全都在这本账里记着。
李大壮微微仰起头。
深邃的黑暗中,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肉身正在高维血精的滋养下,缓慢地恢复着一丝微弱的气机。
“三日后起阵。”
李大壮在心底重复这个时间。
时间紧迫。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离开这片暗无天日的隐仙宗禁地废墟,撕开虚空壁垒,直接杀到玄级大陆南域的凤凰家族。
不仅要救人,还要把隐仙宗派去收割的大军,连同那个什么狗屁主理人的行宫,一拳一个全砸成稀巴烂。
李大壮握紧双拳。
极道玉骨发出脆响。
“走。”
李大壮拍了拍慧心的肩膀,迈开双腿。
他准备带慧心和阵盘里的杨亚洁,在深渊底部寻找避开杀阵、通向外部的路。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哗啦——哗啦——”
一阵沉重刺耳的金属拖拽声从前方被高维死气封锁的禁地深处传来。
像是粗壮的生铁锁链在青石板上缓慢拖行。
每拖动一下,周围温度便下降十几度。
李大壮浑身一僵。
他一金一红的瞳孔骤缩。
大夫的直觉发出死亡警报!
这根本不是上面搜山的隐仙宗追兵。
这股气息古老深邃,比外围的上古杀阵更可怕。
“哗啦——”
铁链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距离他们更近了。
黑暗深处,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多年未曾开口的声音传入李大壮和慧心耳中:“活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