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柳树胡同,周家宅院。
周有财正端着茶碗,听李掌柜讲述这两天的战果。
“周会长,我这边都安排妥了,今天又派了十几个人去退货,轮着来,一天不退完,第二天接着退,不出三天,她那铺子就得关门。”
周有财点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李掌柜办事,我放心。”
李掌柜拱手:“都是会长运筹帷幄,大家伙才能一直有钱赚。”
旁边几个掌柜纷纷附和,满屋子都是笑声。
正在这时,大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众人一惊,齐齐扭头望去。
刘勇带着七八个差人,腰挎朴刀,大步流星闯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屋里众人,沉声道:“顺天府办案,谁是李贵?”
李掌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我……我是。”
刘勇一挥手:“拿下!”
两个差人如狼似虎扑上来,扭住李掌柜的胳膊。
李掌柜脸色煞白,拼命挣扎:“你们凭什么抓人?我犯了什么法?”
刘勇冷笑一声:“到了顺天府,你就知道了!”
李掌柜被扭着往外推,扭头看向周有财,声嘶力竭大喊:“周会长!周会长救我!”
周有财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刘捕头,你可认得老夫?”
刘勇抱了抱拳:“周会长,对不住,顺天府办案,叨扰了。”
周有财压着火气:“刘全也是我们行会的,他经常提起你,却不知,今日为何要跟我们作对?”
刘勇看着他,不卑不亢:“周会长言重了!刘某不过是奉命行事,谈不上跟谁作对。倒是请周会长转告刘全,让他安分些,若是做了什么不法的事,我照样抓。”
周有财脸色更加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今天不看刘全的面子,我这张老脸够不够?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动手抓人,伤了和气?”
刘勇抱拳道:“周会长的面子,当然要给,所以我只抓了李掌柜。”
周有财愣住:“你什么意思?”
刘勇扫了一眼屋里众人,缓缓道:“如果深究的话,在场诸位,恐怕都要跟我走一趟。”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周有财气得脸都绿了:“就算你们府尹大人,也要给老夫三分薄面,你一个捕头,是不是太狂妄了?”
刘勇不恼,只拱了拱手:“既然周会长和府尹大人有交情,那就去跟府尹大人讲吧!若有府尹大人吩咐放,我立马放人。”
说完,一挥手:“带走!”
差人们押着李掌柜,扬长而去。
大门敞着,冷风呼呼往里灌。
周有财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孙掌柜凑过来,小心翼翼道:“周会长,那个寡妇背后……会不会就是顺天府尹?”
周有财没说话,其他人更是眉头紧锁,屋子里一阵沉默。
孙掌柜小心翼翼问道:“周会长,现在怎么办啊?”
周有财终于开口:“不管是谁,这般不把咱们行会放在眼里,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咱们去见老会长!”
半个时辰后,内城槐树胡同。
一处清静的宅院,门口两棵老槐树,枝叶落尽,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有财带着孙掌柜等人,进了大门。
绕过影壁,穿过侧院的垂花门,来到后院。
一名老者正在院子里修剪腊梅的枝条,正是老会长杨春华。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头发花白,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一下一下,修剪得极仔细。
周有财走上前,躬身行礼:“杨会长。”
孙掌柜等人也跟着行礼。
杨春华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
又剪了几刀,才放下剪刀,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慢悠悠道:“有财啊,坐吧。”
下人端来茶水,杨春华坐在上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周有财站着,没敢坐。
杨春华看了他一眼,摆摆手:“坐吧,站着干什么。”
周有财这才坐下,将最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述一番。
杨春华放下茶碗,慢条斯理道:“有财啊,三年前我就跟你讲过,我老了,行会的担子需要你扛在肩上,临了临了,怎么还闹出这样的事?”
周有财垂下头:“杨会长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
杨春华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说道:“人家做羊毛生意,咱们做布匹绸缎生意,本来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又何必去争呢?”
周有财叹了口气,说道:“杨会长有所不知,毛衣对咱们行会影响太大了,就拿入冬第一个月来说,棉衣的销量下降了足足五成啊!”
杨春华沉默,半晌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腊梅枝丫被风吹动的轻响。
孙掌柜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被周有财一个眼神拦住。
过了许久,杨春华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件事,不太好办啊!”
周有财心头一紧,试探着问道:“会长能否跟顺天府那边说句话?”
杨春华说道:“顺天府那边,老夫倒是能递上话。但听你方才所言,那捕头敢这般硬气,只怕背后不只是顺天府尹那么简单。”
周有财一愣:“老会长的意思是……”
杨春华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事儿,只能请杨詹事出马了。”
孙掌柜小声问周有财:“杨詹事是谁?”
周有财冲他摆了摆手,示意别多嘴。
然后站起身,朝杨春华深深一揖:“有杨詹事出手,此事肯定能成,我等回去静候佳音,会长若有需要,但请吩咐。”
杨春华点点头,端起茶碗。
周有财带着人退了出去。
走出大门,孙掌柜忍不住又问:“周会长,杨詹事到底是哪位?”
周有财横了他一眼:“杨詹事乃是詹事府少詹事杨廷和,此人是杨会长的族弟,我跟你讲,能进詹事府,相当于半只脚迈进内阁了,不出意外的话,此人就是将来的内阁首辅。”
孙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官?”
周有财冷哼一声:“你以为呢?若没有人罩着,咱们这个行会怎么做得起来?京城几十家布庄绸缎铺,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流水,没个靠山,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孙掌柜兴奋道:“那是那是,这回肯定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