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红缨抱着孩子跑进了姚美凤的房间里,姚美凤喜滋滋地喊道:“唉,茄瓜小来了。”邵红缨说:“美凤呀,你戴了身的人要站站,有时候跑跑路,就是要慢点。日后生养的时候就能快当点。”姚美凤说:“自从我身上有了,就一直犯困,吃饭不香,心里老想吃个酸葡萄。”邵红缨笑着说:“我听了老人讲,说戴身的女人嘴里要吃酸的,就说明要生养小伙。”
姚美凤说:“托姐姐的口福,照你这么一说,耀平就有了他第一个兄弟了。”邵红缨忽地说:“唉,美凤呀,好像二妈在哭,要不要去望一下。”姚美凤噘着嘴说:“望?怎么望?二叔子休掉二妈,你说,你我两个晚辈的怎么说呀!”
两人谈了一会家常,听到外面的匆匆的脚步声,便走了出来。两个妇人往顾大婶房间里走来,顾光兰揩了揩额头上的汗,坐到铺边上歇息。
“顾大婶,你热得很,头上出了好多的汗,做什么的呢?”邵红缨招呼道。顾大婶说:“我拉缪婉芳的,她的个子多大呀,我拉她拉不动。”姚美凤急切地说:“二妈她怎么样啊?”“你不晓得哟,二叔子休了二妈,二妈接到休书就是不住的哭,连中饭也不吃。她想了要上吊,哪个晓得呀。春旺跑进她的房间里想安慰她的,对住门缝晓得大事不好,一脚就把门踢开了。缪婉芳救下来已经没气了,春旺对住她的嘴吹了一会,气接上来了。我进来了,就舀了口水灌到她嘴里。缪婉芳终于还过魂来,但她还是想死。春旺劝了他好一会儿,说富贵不爱你,还会有人爱你的,你不能死。……我拉她上铺,拉热杀了。春旺临走时,说了这么几句:婉芳,你要耐心地等着,千万别要做呆事,东边不借宿,西边一千家。你不晓得呀,有人在等着你呢。”
红缨、美凤两个你望她,她望你,都觉得春旺说的话莫名其妙。“是不是他春旺说的这话?”顾光兰说:“我耳朵不可能听错了,又不曾上了年龄,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呀。……唉,你家这个支府事情也太多了,我一早起来就不曾闲,照料二太太、老太爷,又要做杂七杂八的事,稍微迟钝了一下,就要遭到斥责。还是王二嫚她逸当,专心服侍个大太太,一心无二帅。”
“啊呀,顾大婶你在念我的歪嘴经,我一下子就听到了。”顾光兰一抬头,见是王二嫚,忙站起身招呼道:“请坐请坐。”
王二嫚笑着说:“顾大婶呀,你说你忙,也确实是忙。但我过两天就要给大太太洗澡,给她洗衣裳,洗这样,洗那样,一个老太婆子还就讲究不得了。我看她活在世上也没几天了,尽量满足她,可她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我耳朵简直听了起老茧。没办法,跑不走。这会儿她睡着了,我这才跑出来透透气。”她顿了顿,摆着手说,“我跑到你们这边正好碰到支春旺,他问我,他够能娶缪婉芳?我一听诧异了,问他怎么一回事,他说缪婉芳不想过了。我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就对他说了,你真心娶她,以后就绝对不能反悔。他当即发誓,海枯石烂不变心,如若反悔,天打五雷轰。他要娶缪婉芳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其他人都不好说三道四。”
邵红缨叫道:“瞎说的,原先我们喊她二妈,她是我和美凤的长辈,这一下嫁,她还要喊我们两人嫂子呢。”姚美凤苦笑道:“这个支府说起来是个豪富人家,没出气眼的事一个接着一个。老子抢了儿子的婆娘,儿子要娶二叔子的婆娘,传出去要把世人的嘴巴笑掉下来。我想不通。”王二嫚说:“你想不通也得要想通了,你阻止不了事情的发生,想不通有什么办法呢?到头来,你空烦劳了一场。”
邵红缨说:“王大婶,你光晓得这样说,我们妯娌们日后不好相处呀。”顾光兰笑着说:“有什么好处不好处的,老爷娶了爱娟,不是也处了去么?支春亮和姑爷胡炳华夫妻两个不是回来了两次,拜见了老太太,也没什么事嘛。唉,红缨,你别要想不通,想淡了,也不过就那么一回事。”
宿红莲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喊道:“光兰呀,老太爷不中了,只剩下一点悠悠气,快要走了。我们赶快去帮忙啊。”王二嫚站起身说道:“老太爷哪快要断气了?”“快当了。他睁着眼要等二老爷回来见面。”顾光兰轻蔑地说:“哼,除非天上陡然掉下个二老爷。”
邵红缨抱着孩子就走了,姚美凤却跑不开步,慢吞吞的。王二嫚说:“美凤呀,你急也不得用,你个戴身的人要逸当,旁边人不好说你。”
三个女佣跑到厅堂里,老太爷已经宾天了。斋婆、土公们忙开来了,折腾了一番,支府老太爷支华荃终于寿终正寝。乐厨们也不慢,吹起丧调起来了,刺耳难听得不得了。支富才这个大孝子也未能跟老子见面,这会儿跑过来嚷道:“停下来停下来,不忙了治丧。”众人一听,只得停了下来。
闫荣义站在大厅门口,喊道:“出来,人都出来,这里的门先关起来。快点,快点!”孙跃升问道:“荣义呀,是怎么一回事?”闫荣义大声说道:“到了客厅里,大家就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好,跃升,你把门关起来,眼下就去。”
陈副营长高声说道:“支团座,夫人请坐上来!”许粉仪不肯坐上去,顾光兰拉着她,她气呼呼地说:“我做小,爱娟她要做大的坐上去哟。”王二嫚笑着说:“大太太呀,该你坐上来,怎好让掉呢?家里的事多得不得了,你就别要给添阻了。事情弄坏了,你承担不起啊,老太爷还睡在那里,你这时闹别扭可不是时候呀。”许粉仪没奈何,只得坐了上去。
支春宝、支春国两个却要阻止,王二嫚奉命上去按住两个人的肩膀,两个人挣扎不了,站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老三支春旺和二婶娘缪婉芳并排站了出来,一个头戴礼帽,一个鬏儿上大扎红头绳。陈副营长拿腔拿调地说:“大家安静下来,三公子和缪小姐举行婚礼,开始!”“一拜天地!”“二拜爷爷奶奶和长亲!”“夫妻对拜!”“送入洞房!”此时,没人吭声,静得出奇,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