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算大,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汪兆铭刚走,日本人就派飞机来炸山城。他们想让国人觉得,抗战没有出路,投降才是活路。那我们就要告诉全国,就算是大雾的天气里我中国军人依然能打下日本人的飞机来,汉奸和卖国贼的路一样都走不通。”
陈默听着这番话,心里明白,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校长没有继续追究情报来源,也没有问他为何能在大雾里报炮击诸元。
因为他给出的解释,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各取所需。
军统有线可查,中统有案可做,空军有战果可报,校长有宣传可用。
双方……不,准确的来说是五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何乐而不为呢!
就在这时,陈布雷放下钢笔,拿起刚写好的稿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走到校长身边。
“委座,稿子拟好了。”
校长接过稿纸,低头看了起来,屋里又安静下来。
陈默站在桌前,余光扫到陈布雷的神情,这位笔杆子脸色也不轻松。
汪填海出走带来的舆论震动,绝不是几句骂汉奸就能平息的。现在广阳坝击落日机,是难得能拿出去振奋人心的材料。
校长看了片刻,把稿纸放在桌上。
“念一遍。”
陈布雷点头,拿起稿纸,声音不急不缓。
“今日午后,日寇重型轰炸机群二十二架,自汉口窜犯陪都,妄图袭扰我大后方军民。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中央警卫集团军总司令陈默,临危察敌,果断处置,会同广阳坝防空阵地炮兵第41团第11连奋勇迎击……”
念到这里,张廷孟微微松了口气。
稿子里写了“会同”,也写了第41团第11连。这就说明空军和防空部队没有被踢出功劳簿。
陈布雷继续念道:“经激战,击落敌重型轰炸机四架,迫使余敌仓皇弃弹返航,粉碎日寇空袭陪都之阴谋。此役足证,我抗战军民意志如铁,日寇虽逞凶一时,终难撼我国家根本……”
稿子不长,但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不写残纸,不写汪系商行,也不写陈默提前三个小时预判。
只写日寇来袭,只写我军迎击,只写击落四架,只写军民意志。
这就是能拿出去见报的说法。
校长听完后,抬眼看向陈默,“谦光,你觉得如何?”
陈默没有急着回答。
他知道校长问的不是文字好不好,而是问这份功劳这样分,他认不认。
陈默上前一步,“校长,稿子很好。不过职部想请校长加一句。”
校长眉头一挑,“加什么?”
陈默道:“请把广阳坝第41团第11连连长高长胜,以及各炮位炮手名单,一并记档。公开稿未必全写姓名,但军政部和空军第一路司令部的嘉奖令里,不能漏了他们。”
张廷孟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意外。很多将领遇到这种事,恨不得把所有光都揽到自己身上。
陈默倒好,进门先请罪,现在又把基层炮兵往前推。
校长听后,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你倒是还惦记那些炮兵。”
陈默认真答道:“校长,炮是他们开的,弹是他们装的。职部只是判断敌机大概会从哪里来,真把鬼子飞机打下来的,是广阳坝阵地上的弟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前线如此,后方也一样。弟兄们拼了命,不能连名字都没人记。”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人都沉默了片刻。
戴春风看着陈默,眼神微微一深。他忽然想到磁器口伤兵收容所里,陈默一个个念阵亡将士名字的场景。
这不是临时做样子,陈默是真把这些兵的名字放在心上。
校长靠回椅背,手指在稿纸上点了两下。
“彦及,按谦光说的办。公开稿里点明广阳坝第41团第11连,嘉奖令另列有功人员名单。张廷孟,你们空军第一路司令部负责核实,不许漏报,也不许冒领。”
张廷孟立刻起身,“是,校长。”
校长又看向戴春风和陈立夫。
“至于那家商行,还有残纸上的航空气象电码,军统、中统都要查。汪兆铭走了,不代表他留下的脏东西也能跟着飞走。”
戴春风应道:“委座放心,军统今晚就动手。”
陈立夫也开口:“中统会配合清查汪系外围关系网,尤其是商行、货栈和通讯点。”
两人嘴上都说配合,可屋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出,这里面少不了一番暗中较劲。
校长没有管他们这点心思。
只要能把汪系残余和日谍挖出来,军统中统争一点功,也不是坏事。
他转头又看向张廷孟。
“今天广阳坝能打下来四架敌机,是好事。可我还要问一句,若不是谦光提前赶到,你们防空部队能不能挡住?”
张廷孟脸色一变,赶紧低头。
“委座,职部失察。敌机借大雾沿江盲飞,我方空情通报滞后,阵地战备也有不足。职部愿领处分。”
校长摆了摆手。
“处分不是目的。日本人这次没炸成,不代表下次还会这么好对付。防空司令部、空军第一路司令部,立刻检讨沿江预警、电话通报、雾天接敌和阵地战备。”
张廷孟连忙道:“是。”
校长又问陈默:“谦光,你有什么看法?”
陈默早就等着这句话。
他略一思索,便答道:“校长,日机若再来,不会只按白天目视轰炸这一套。他们这次吃了亏,下次可能提高高度,也可能改夜袭,还可能绕开广阳坝,从其他方向进山城。”
张廷孟听得神色更凝重。
陈默继续道:“职部建议,沿江增设固定观察哨和临时听音哨,空情电话线单独保障。大雾天气下,各阵地不得等到目视发现敌机才展开,必须按航线预判提前进入战备。”
校长点了点头。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