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志华边骂边打，掸子像雨点似的落下去，姜保全疼得满地滚，嗷嗷直叫。
“没出息的东西！老子为了把你扶上会计位子，去镇上赔笑脸、送钱、请吃饭，差点没给人跪下！”
“为了冯淑兰，托人买手表，请媒人，花的钱都够你娶三个媳妇了！”
“现在闹成这样不说，晚上还来这一出，你是嫌这家倒得不够快吗？”
姜志华越骂越火，恨不得把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揍醒。
起初姜保全还只是滚地惨叫，后来实在疼得受不了，爬起来就往门外窜。
“好你个兔崽子，还敢跑？”
姜志华一看，刚消下去的火又窜上来，抡起掸子就往他头上抽。
姜保全看见鸡毛掸子照头抽过来，想也没想就抬手一抓，直接攥在了手里。
姜志华愣了一下，接着火气更大了：
“好你个兔崽子，翅膀硬了啊，还敢还手……”
他一边骂一边想把鸡毛掸子拽回来接着打。
可拽了两下，没拽动。
姜保全自己也有点懵，就这么紧紧抓着掸子站在他爹面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
这念头让他心里有点怪怪的，他抬头瞅了他爹一眼。
眼前的老头儿喘着粗气，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个高大有力、随时能揍得他满地找爹的模样了。
“爹。”
姜保全忽然喊了一声，没忍住咧嘴笑了：
“你老了啊。”
姜志华听到这话，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保全身上还留着被抽的一道道红印子，可这会儿他一点也不觉得疼，反而浑身来劲。
他又盯着他爹看了几秒，轻笑一下，一字一顿地说：
“爹，你是真的老了。”
姜志华像一下子被抽光了力气，晃了晃身子，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嘴动了好几回，却什么音也没发出来。
“爹，去找王立勇把事办了吧。”
姜保全冷冷撂下这话，松开鸡毛掸子，转身出门找他娘去了。
凌晨三点，江三淼被敲门声吵醒：
“小三子，潮退了，天晴了，能出海。”
他揉揉眼，胡乱穿上衣服，抹了把脸就出了门。
大哥早就起来了，该收拾的都已经装在小推车上，兄弟俩一块往外走。
“小三子，现在地笼和延钓绳都解决了，咱还买新的不？”
这些天大哥一有空就琢磨这事。平常渔民一天下两网拖网，再加上地笼、延钓绳也就差不多了。
可要是他们出发早，一天能拖三网，第三网挣的也不比地笼少。
但海上过日子全靠天吃饭，谁说得准运气能不能一直这么好？
“买吧，今天回来早的话，就再买五十个地笼，延钓绳也添点，能多挣就多挣。”
江三淼其实也盘算过，要是没盖房那会儿，他肯定不想这么拼。
可现在嘛，年轻不干，难道等老了再拼命？
“那明天叫你嫂子去镇上买。”
大哥简单应了一句，眉头不知不觉就舒展开了。
两人走到半路，江三淼去叫了白傻子。到码头的时候都快四点了。
村里渔民一般四点前后出海，这时候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看见江三淼他们三个，大家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张远财那事儿在村里都传遍了，江三淼的手段大伙也都见识过了。
村里有这么个能人，对多数人来说是好事，平时多来往两趟，往后要是遇上什么麻烦，也能找上门求个帮忙。
江三淼也没端架子，谁打招呼他都笑呵呵应着，接着把东西搬上船。大哥拿起摇把发动机器，一阵“哒哒哒”响，渔船便慢慢离开了码头。
从码头到能下网的地儿，至少得开一个钟头。白傻子干脆钻进船舱补觉去了，昨晚他娘跟他商量买地基的事，聊得晚，到现在脑壳还昏沉沉的。
江三淼闲着没事，也想躺下眯会儿，可屁股还没挨着板子，脑子里就猛地响起系统那冷冰冰的声音：
“西南方向，有大黄鱼，还有燕窝。”
江三淼一激灵，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半点睡意都没了。
他三两步跨到船头，挨着大哥站着说：
“大哥，咱今天往西南边开吧。”
大哥愣了下，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
“行。”
说完，轻轻拨了下舵，船继续往前开。
“大哥，听说西南边是不是有个螃蟹岛？”
江三淼望着茫茫海面，天边已经透出点灰白，正一点点把夜色扯开。
“那儿死过人，不吉利。”
大哥不知道老三为啥问起螃蟹岛，说话时又瞥了他一眼。
“咋死的？”
江三淼来劲儿了，他知道大哥早年一直跟着爹出海，晓得不少事儿。
大哥仔细想了会儿，才慢慢开口：
“让烟给熏死的。那岛邪门，会突然着起火来。”
“会着火？”
江三淼重复了一遍，心里一动，忽然问：
“会不会是个火山口啊？”
“啥？”
大哥反问，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对“火山口”这词根本没概念。
“火山口，就是隔些年喷一次火，或者喷过一回就再不喷了。”
江三淼仔细解释了下。
大哥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江三淼这才想起来，这会儿是八十年代，读书的人不多，好些老百姓都不懂这些。
“没事，现在不冒火咱就去瞧瞧。”
“那地方有烟，前前后后死了不少人。”
大哥虽然不懂啥火山口，但他知道那儿危险。
江三淼笑了笑：
“大哥，你就信我一回，咱就去看看。要是真有烟，咱立马掉头回来。”
大哥不再吭声。
又过了半个钟头，大哥看周围地形差不多了，就减速让江三淼下网。
白傻子这会儿在船舱里睡得正沉，江三淼也没叫他，自己到船尾把拖网理了理，扔进海里。
船缓缓向前开着，拖网沉进海水，渐渐张开，开始兜起鱼来。
江三淼站在船尾，天刚蒙蒙亮，海平面上透出第一道阳光，在海面拉出一条金灿灿的光带。整片海看起来亮闪闪的，像撒了层碎玻璃碴子，晃得人眼花。
海这玩意儿，说变就变。
凶起来跟张着大嘴的怪兽似的，人在它面前简直像粒沙子，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