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皇上醒了,祝青瑜医者的本能比脑子反应还快,筷子上还夹块肉,人已经跑到了皇上的床前,抓紧时间望闻问切,问道:
“皇上,您感觉如何了?还觉得冷吗?或者还觉得痛吗?哪里痛?”
皇上人虽然醒了,但神志似乎还不太清醒,对祝青瑜的询问充耳不闻,而是眼神发直地盯着她筷子上的那块肉瞧,气若悬丝地说道:
“好饿。”
额,不像之前几次那般喊冷,或者喊痛,而是喊饿?
祝青瑜都有些怀疑,皇上病了这几日,基本没吃上什么正经饭,是被香味过于霸道的蜀地风味饭菜给馋醒的。
在这皇宫之中,皇上是最大的那个,可以说是整个皇宫的供养,都是为了供奉皇上一人。
所以不像顾昭还得花钱找人去御膳房给祝青瑜抢菜,基本皇上这边才喊饿,乾清宫的小厨房已经把准备好的膳食给端上来了,不仅时间刚刚好,连温度都刚刚好。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病人能吃饭,病就好一半。
祝青瑜后退几步,把床前侍奉的空间留给乾清宫的仆从,然后当着皇上的面,把筷子上的那块肉给吃掉了。
神志不清的皇上吃着货不对板的清汤寡水的药膳,似乎不太满意,哪怕还没完全清醒,眉头都皱得紧紧的,把喂饭的邱公公搞得是战战兢兢。
或许是被外力强制开机的缘故,皇上这次的清醒过于昙花一现,时间短到,太后听闻消息赶来的时候,没吃几口药膳的皇上又晕过去了。
而在皇上疑似清醒的这段时间里,根本没有时间问,也没有人敢问,皇上啊,谭贵妃有了身孕,三个月前,你睡过谭贵妃没有?
真要这么问了,万一谭贵妃真有什么情况,说不定都能把病重的皇上给气死。
不过好消息是,疾病能传染,好的症状似乎也能传染。
到了快傍晚的时候,之前被皇上传染的乾清宫小太监那里也有了好消息。
作为对照组,跟皇上喝同样的药,感染的时间又比皇上短,症状也轻,小太监不仅醒了,而且醒来的时间还比较长,连吃了三个馒头,还嫌饿得睡不着。
祝青瑜得了这个消息,就去找邱公公,想请示下太后,她能不能去看看那个小太监。
她的理由也很充分,病人的自述是诊病环节中重要的一环,之前因为病人都没醒,缺失了,如果能补上,对这次病症的判断就能更精准,更充分,医治皇上也就能更有把握。
宫里生病的太监,为了不传染给主子,只要一生病,就会挪到皇城外去,所以要去看那个小太监,就得出宫,然后得赶在戌时过半宫里下钥的时间前回来。
太后派了桂嬷嬷带了腰牌来传话:
“传太后娘娘口谕,皇上的病要如何诊治,祝娘子只管按自己的章程来,不用请示,此乃慈宁宫的管事腰牌,祝娘子可带在身上,只要宫门未下钥,祝娘子都可自由出入。既是去皇城外,以防万一,请顾世子送祝娘子去,再平安把祝娘子接回来。”
太后这道旨意,隐晦的意思就是,顾昭不用跪了。
出宫的路上,祝青瑜对顾昭道:“我真打心里觉得,太后是真的很宠你的。你甚至都没低头认错,太后都能主动给你一个台阶下,不舍得让你跪了。”
已过酉时,天色已暗。
顾昭提了个灯笼,走在祝青瑜旁边,回道:
“是,我在宫中时,一直是太后在看顾我的起居和学业,说句不恭敬的,上心程度,和对亲儿子也没差了。”
祝青瑜哦了一声,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以太后对顾昭的重视程度,顾昭只是跟她这个有夫之妇有牵扯,他都能挨个巴掌加一顿跪罚。
假设顾昭真跑去跟太后说要娶她,祝青瑜觉得,以这两天所见太后做事的雷厉风行的风格,如果太后觉得她在诱惑顾昭,在觊觎自己不该拥有的东西,说不定当天就能派人弄死她,都不会过夜。
现在太后之所以只罚顾昭,而没有动她,不过是因为皇上的病症还需要她罢了。
而让顾昭随身保护她,也不过是太后心里信不过旁人,不得不用罢了。
所以,那点随风而逝的情愫算什么呢?
根本不值一提,又不像现代还能先谈谈看,这里的先谈谈看,是要命的。
这个弟弟,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离远点,保命重要。
两人提着灯笼出了皇宫北门,宫门口,几个锦衣卫跟了上来。
顾昭主动解释道:
“崇述安排的人,那片地方比较复杂,稳妥些好。”
小太监被挪出来养病的地方,其实离皇宫北门也不远,就隔了一条街。
但一街之隔,宫墙内外,隔开的就是天与地。
祝青瑜到了现场才知道,顾昭用复杂这个词,是文雅的说法。
客观的说法是,小太监被挪动出来养病的地方,也是宫里安置各种原因不能伺候主子的太监的地方,就是一个脏乱差的贫民窟,全部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里面大部分人都没有机会重新回到宫廷。
那个小太监名叫顺安,也不过才十二岁,在祝青瑜看来,就是个小学生,能活到现在,全靠要给皇上当对照组,所以宫里还管他吃穿。
顺安见了祝青瑜,听了来意,很是激动,哐哐给祝青瑜磕头,眼泪哗哗往下留:
“多谢祝娘子救我,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若我还能再回宫廷当差,一定日夜为祝娘子上香祈福。”
祝青瑜给他把了脉,可能是年轻人代谢快的缘故,他竟真都快好了。
于是祝青瑜笑道:
“可别,我一个大活人,你给我上什么香,我出诊的规矩,坐诊诊费一百文,上门看诊五百文,你要真想谢我,等回了宫廷,发了月银,记得补我诊费就行。”
不仅顺安快好了,当晚皇上的情况也很有好转,之前连日反复的高热,当晚竟然控制住了。
第二日晨光熹微之时,等太监们把早上的药取走,熬了一天一夜已是强弩之末的祝青瑜,把头搁在茶房的桌子上,眼睛盯着皇上的那份药守着,越守越困,越守越困,渐渐困得已是神智不清了。
一直陪着她的顾昭倒是精神抖擞,见她实在太困,劝她道:
“要么你先睡会儿,等人回来我叫你?”
祝青瑜倒了杯浓茶喝,强行让自己清醒,努力睁大眼睛,说道:
“不行,太后说了,皇上用药前,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的。而且也快了,按时间看,我估计给院使和顺安送药的人就快回来了。我昨天看顺安的情况,估摸他今天喝完药就差不多好了。”
两人正聊着天,给顺安送药的两个太监满脸惊慌地跑进乾清宫,大叫道:
“快拦下,快拦下,此药有问题!万不可给皇上用!顺安用药后,不到一刻钟,吐血暴毙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