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信?”
“上封信还未回,今天又来了?”
“千真万确,我验过火漆了,是爹惯用的那枚"小印,没人动过手脚。”
许战将密信搁在案上,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五月末的镇北城即使入夜也无风,堂内闷热逼人。
许清欢没急着拆信,先端起茶壶给许战倒了碗凉茶。
许战接过茶碗,咕咚灌了半碗下去,催道:“小妹拆吧,爹自打咱们离京,就没来过几封信,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许清欢拿起密信,指甲顺着火漆边缘轻轻挑开,蜡封碎裂,露出里头对折两道的信纸。
许清欢展开信纸凑到烛台前,许战也靠过来,兄妹二人就着烛火,一行一行的往下看。
许有德的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墨迹深浅不一,满是粗犷的市井气。
信纸开头没写客套话,劈头写道。
“老子当年花了三千两银子,托了七八层关系,才弄到一个从九品芝麻官的帽子。”
“我老爹说这钱够买半条街的铺子了,老子跟他说,铺子能传三代,但这官帽子若是戴对了,能保许家十代。”
“你祖母更是不信,拿擀面杖追着老子满院子跑了三圈。”
许战看到这处没忍住笑出声。
“老头子还提这茬呢,当年祖母追着他打的时候,我就躲在门槛后面看热闹。”
许清欢跟着笑了笑,视线接着往下扫。
许有德接着写道。
“如今回头看,老子那三千两花得值!朝堂上的门道,光靠读书是摸不着的,得拿银子铺路,拿脸皮挡刀,拿肚量装酒。”
“你爹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这三样,练到了家。”
字迹到这处笔锋变得凌厉。
“闲话少叙,说正事。近来朝中有大动作,陛下要改秋闱章程,削减诗赋,增设实务策论。”
“满朝清流为此吵翻了天,弹劾折子摞起来比御案还高。你爹我呢,不知怎的入了陛下的眼,钦点老夫统筹今年秋闱的钱粮调度!”
许战读到此处双目发亮。
信上又道。
“如今满朝文武想办点事,都得先来户部递条子。六部九卿哪个见了老子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许大人"?连那徐首辅都夸老子账目做得清楚。”
“你爹这辈子没正经读过几天书,如今倒成了管读书人钱袋子的大官,说出去谁信?”
“你二人在边关好生办差,京城的事不必挂心,有你爹在,天塌不了。”
信纸末尾有个歪歪扭扭的墨圈当做落款。
许战看毕最后一行字,重重呼气,后背靠向木椅,伸手拍击桌案。
“老头子行啊!”许战大笑,“上次来信没这么写清,我还担心他一个人在京城吃亏,没想到这老东西混得风生水起!那可是肥差中的肥差,满朝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许战愈发兴奋,起身在堂中来回走动。
“爹这人别的不行,钻营的本事是真有一套,当年在许家庄,就他能把十文钱的买卖做出一两银子的排场来,如今到了朝堂上,照样吃得开。”
“小妹,你说是不是?”
许清欢未曾答话。
许清欢指尖摸到信纸右下角一处褶皱,这几道凌乱折痕,明显是被揉捏紧后又重新展平留下的痕迹。
褶皱上残留一小片干涸的深色水渍,位置紧挨着许有德歪歪扭扭的落款圈。
许清欢将信纸翻面迎着烛光查验,印迹透入纸背,呈现暗褐色。
墨水发黑,此印迹颜色有异。
这是茶水留下的印子,或者是酒液的残存。
提笔写家书的人中途将信纸攥成纸团,随后又将其重新展平封入信封寄出。
许有德中途打算毁去此信重新落笔,最后又按下念头。
许清欢目光转回信件正文,开始揣摩行文的节奏。
开篇那段追忆旧事笔触松弛,墨色匀称,落笔力道顺畅,正是许有德平日的习惯。
从“闲话少叙,说正事”那行起,字迹变得拘谨,笔画间距收窄,墨色加重。
遇到春风得意之事提笔报喜,下笔力度断不会如此生硬。
还有那句“满朝文武想办点事,都得先来户部递条子”。
许有德是买官入局之人,根基不稳,在京城官场一贯行事谨慎,绝不至于狂妄至此。
他在刻意做戏。
报喜藏忧向来是许有德的做派。
许清欢把信纸搁在案头,抬头看着许战。
“二哥说得对,爹宝刀未老,咱们在边关安心办差就是了。”
许战畅怀大笑,伸手按在许清欢发顶揉搓,即便小妹已是钦差,在他眼里也只是个自幼受他照看的晚辈。
“行了,天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许战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外走,“明日我还得去城防上巡一圈,前天换了一批新哨卒,手脚生得很,得盯着点。”
许清欢点了点头:“二哥去吧。”
许战迈步离开,院门随着木轴转动声闭合。
堂内归于宁静。
许清欢面容转肃。
她叹了口气,走向书案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宣纸铺平,摘下用惯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饱吸浓墨。
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未落。
半刻钟后许清欢终是落笔
“女儿不孝,远在边关,不能侍奉膝前。”
“镇北城一切安好,朝廷粮草已到,军心安定。”
“二哥身强体健,日日操练不辍,爹不必挂念。”
对于伤兵营爆发怪疫一事信中只字未提,军械库积存废铁的乱象也全数隐去,赫连人的行踪与城内尚未伏法的细作,通通被她略过。
写完这几段字,许清欢搁下毛笔,将信纸铺展在桌面等待墨水风干。
父女二人相隔千里,双双报平安,也双双瞒下危机。
许清欢转身回到茶案边拿起家书,借着烛火复看。
她转而回忆脑中烂熟于心的原著剧情。
依照原书轨迹,此时许有德升的是工部侍郎,这个高品官位实为清水闲职,手里全无兵权财权,立足朝堂连议政底气都没有。
许有德这个角色一直是个边缘人物,靠着熬资历和不断地砸银子,直到故事中后期,才勉强混上了一个工部侍郎的职位,负责些修桥铺路的杂活。
他从未涉足过礼部,更不可能与秋闱扯上任何关系。
至于后续成为大奸臣,被新皇所杀,暂且不论。
现今状况大不相同。
许有德未遭贬谪,反而揽下统筹秋闱钱粮的差事。
秋闱的账目?
为什么会变?
许清欢的目光猛然一凝。
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