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夹杂着雪花瞬间倒灌进来,却吹不散温文宁身上那股危险而迷人的烈焰气息。
她熟练地从袖口甩出那枚带自动收缩功能的精钢挂钩。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挂钩精准地扣住了窗外隐蔽的房檐死角。
红色的丝绒大衣在风雪中猛地翻飞,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
宛如一只在寒冬中展翅的血色飞鹤。
温文宁身姿轻盈地飘落,细高的鞋跟在积雪上稳稳落地,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她将挂钩收回袖口,借着风雪和围墙死角的掩护,轻巧地避开了家属院门口来回巡逻的警卫连战士。
如入无人之境般,径直朝着京市最繁华的街区掠去。
红玫瑰舞厅坐落在京市最繁华的和平路上。
哪怕外面是大雪纷飞的数九寒天,舞厅门口依然是车水马龙。
霓虹灯牌在风雪中闪烁着迷离的光晕。
一辆辆黑色的小轿车和吉普车停在门口。
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裹着厚重的大衣,行色匆匆地钻进那扇透着暖光和靡靡之音的旋转玻璃门。
温文轩站在舞厅对面的街道拐角处。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呢子大衣早就被雪水打湿了,高领毛衣的领口也结了一层白霜。
他冻得嘴唇发紫,双手死死地插在大衣口袋里,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
可他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舞厅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半步都不肯挪开。
他在等。
等那个穿着旗袍,在他脖子上留下温热触感,将他原本平静如水的心湖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
温文轩是个读圣贤书长大的老实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进那种充满资本主义享乐气息的销金窟去找人,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站在风雪里死等。
毕竟她按照约定,去找过那个女人,按照那个女人给的地址!
可是他敲了许久的门,那门里面也没有反应。
就在他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舞厅门口。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西装、流里流气的男人走了下来。
其中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走到车后座,殷勤地拉开车门。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修长白皙的腿迈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暗紫色印花旗袍,外面披着白色狐狸毛坎肩的女人走下车。
女人身姿婀娜,烫着大波浪卷发,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久经风月的风情。
正是李曼丽。
温文轩看到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原本冻僵的身体瞬间迸发出一股力量。
他不管不顾地冲出街道拐角,踩着湿滑的积雪,跌跌撞撞地朝着舞厅门口跑去。
“曼丽同志!”
温文轩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苍白,但带着急切和欢喜。
李曼丽刚准备往台阶上走,听到这声呼喊,高跟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满头是雪,狼狈不堪的书呆子朝着自己跑过来,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怎么会来这里?”
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李曼丽身前,抬腿就朝着温文轩踹了过去。
温文轩是个文弱书生,哪里躲得开这蓄力的一脚。
他被踹中了肚子,整个人往后摔去,重重地砸在满是泥泞和冰渣的雪地里。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他捂着肚子,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却依然固执地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李曼丽。
“曼丽同志,我是温文轩,我……”
温文轩的话还没说完,大背头男人已经走下台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妈的,还敢乱叫!”
男人扬起拳头,眼看就要砸在温文轩那张白净的脸上。
“住手。”
李曼丽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声音慵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大背头男人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回头看着李曼丽,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
“曼丽姐,这小子冲撞了您,我教训教训他。”
李曼丽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下台阶,来到温文轩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污的男人,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放开他。”
李曼丽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大背头男人。
男人赶紧松开手,退到一边。
温文轩重获自由,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水,急切地看着李曼丽。
“曼丽同志,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欢喜,甚至忘记了刚才挨的那一脚。
李曼丽看着他这副傻里傻气的模样,弹了弹烟灰:“你找我干什么?”
她的语气很淡,就像是在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话。
“小伙子,你不会真把那种逢场作戏当真了吧?”
“你不会真的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温文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逢场作戏?”
他嘴唇哆嗦着:“可是……”
他实在说不出那个吻字,只是脸颊因为羞愤和失落涨得通红。
李曼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和自嘲。
“我是个舞女。”
她将烟头扔在雪地里,用高跟鞋尖狠狠地碾灭。
“逢场作戏是我的本能,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她凑近了温文轩,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温同志,看在你是个老实人的份上,我劝你一句。”
“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赶紧回的家去,好好读你的圣贤书。”
说完,李曼丽毫不留情地转过身,在一群手下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舞厅。
温文轩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将他们隔绝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街道对面的暗影里。
温文宁穿着那件深红色的丝绒大衣,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五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个傻五哥,还真是个一根筋的情种。
不过,她刚才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曼丽眼神里的那丝躲闪。
如果真的是逢场作戏,刚才那个大背头动手的时候,李曼丽根本不需要出声制止。
这个女人在保护五哥。
温文宁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踩着优雅的步伐,从暗影中走出。
红色的丝绒大衣在路灯的映照下,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她走到依然呆立在雪地里的温文轩身后,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哥,既然来了,就别在外面挨冻了。”
温文宁的声音慵懒而魅惑,完全不同于平时在家的甜美。
温文轩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气场强大的摩登女郎,愣了好一会儿。
“你……你是宁宁?”
温文轩瞪大了眼睛,根本不敢将眼前这个女人和自己那个乖巧的妹妹联系在一起。
温文宁替他掸了掸大衣领子上的冰渣,动作自然而霸气。
“走吧,我的傻哥哥。”
她越过温文轩,径直朝着红玫瑰舞厅的大门走去。
“今天,妹妹带你去见见世面,顺便,把你的场子找回来。”
温文轩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急得一把拽住温文宁的袖子。
“妹妹你疯了!”
温文轩压着嗓门,急得在原地直跺脚:“你还在坐月子啊!”
“外头还在下大雪,你穿这么点衣服出来,落下病根怎么办!”
他看着妹妹身上那件紧紧贴合着腰身的深红色丝绒大衣。
那款式,那料子……
“你赶紧跟我回家。”
温文轩不管不顾地往回拉她:“要是让爹娘知道,你来这种资本主义享乐的烂地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还有妹夫!”
温文轩急红了脸:“妹夫要是知道了,咱们温家的脸往哪搁!”
温文宁被他这副古板的书呆子模样逗笑了。
她反手拨开五哥那只冻得通红的手。
“五哥,你这套酸腐理论留着回学校教学生吧。”
温文宁踩着细高跟,转身面对那扇透着迷离光晕的旋转玻璃门。
“欺负我温家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今天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口气,妹妹也得给你出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温文轩继续唠叨的机会,伸手用力推开了红玫瑰舞厅沉重的大门。
一股混合着劣质香水、洋酒和雪茄味道的暖风迎面扑来。
舞厅大厅里,台上的歌女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夜上海》。
萨克斯的声音靡靡且缠绵。
舞池里红男绿女抱在一起,随着音乐慢吞吞地晃悠着。
温文宁踏入大厅的瞬间,随手将裹在外面的那件臃肿灰棉袄直接扒了下来,扔给身后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温文轩。
那一身惹火的深红色丝绒大衣彻底暴露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
领口那一圈黑色的水貂绒衬得她那张涂着正红色口红的脸庞,妖冶到了极点。
黑珍珠项链在白皙的脖颈上泛着幽幽的光。
那双被眼线勾勒得上挑的狐狸眼,带着一股将全场视为蝼蚁的冷傲。
仿佛是某种诡异的默契,原本喧闹的大厅里,最靠近门口的那一桌客人最先停止了交谈。
紧接着,第二桌、第三桌……
连台上那个吹萨克斯的乐手都忘了换气,发出一声刺耳的走音。
整个舞厅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男人的视线,像被强力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这个犹如血色玫瑰般娇艳的女人身上。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此起彼伏。
太美了!
那种带着极强攻击性和野性张力的美,直接将舞厅里那些所谓的头牌舞女衬托得像一堆庸脂俗粉。
刚才在门外一脚踹翻温文轩的那个大背头,此刻正站在靠近吧台的位置。
他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