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医院二楼,妇科。
“我要吃鸡腿!你给我买鸡腿!”
“我在这儿待了一整天了,连口饱饭都没吃!”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小拳头砸在了什么软的东西上。
“你起来,你给我买吃的!”
“奶奶呢,爸爸呢,你把他们都藏到哪里去了!”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
李大麦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一截干瘦的胳膊。
输液管扎在手背上,胶布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陈大宝站在床边,两只手揪着李大麦的衣领,正使劲儿往上拽。
他的脸鼓着,嘴巴撅着,两条鼻涕虫挂在嘴唇上面,吸了吸,没吸上去。
“你起来,你给我弄吃的!”
他的脚还在踢床沿,一下一下的。
“我不管,我要吃大鸡腿,我要喝大米粥!”
“你为什么不起来,你真讨厌!”
李大麦的手被他拽着,输液管扯得针头都歪了。
陈大宝又打了她一拳,这一拳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李大麦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手忽然抬了起来,一巴掌扇在了陈大宝的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病房里炸开。
陈大宝整个人呆住了。
从小到大,爹没打过他,奶奶把他当成命根子护着,谁都舍不得碰一根手指头。
他张大了嘴,半天发不出声。
然后,他炸了:“李大麦,你打我?”
“你敢打我?”
“我可是陈家的乖孙孙!”
他扑上去,两只手在李大麦身上又抓又挠。
“我跟你拼了,你这个坏女人!”
“我奶说了,你就是个赔钱货!”
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宇轩黑着脸走了进来。
他看见了发了疯一样的陈大宝,一只手把他拎了起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
“你们这些坏蛋!”
“我奶说了,你们都是大坏蛋!”
“放开我,放开我……”
顾宇轩目光清冷,不怒,不急,可往那一站,自带三分压。
陈大宝的挣扎慢了下来。
他仰着头看这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人,不太敢动了。
“陈大宝。”
陈大宝的嘴还撅着:“干,干啥?”
顾宇轩继续问道:“你几岁了?”
“五岁。”
“五岁了,会数数吗?”
陈大宝不明白顾宇轩什么意思,点了点头。
“那你数一数,这间病房里有几个人。”
陈大宝歪着头看了一圈。
“三个。”
“你看看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是谁。”
“我……我娘。”
“你娘在生病,你知不知道?”
陈大宝瘪了瘪嘴:“你娘肚子上挨了一刀,躺在这里动不了。”
“你不但不心疼她,还打她。”
顾宇轩推了推眼镜:“陈大宝,人这辈子,谁对你好,你得记住。”
“谁给你做饭,谁替你洗衣裳,谁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
“你记不住这些,长大了,就是个白眼狼。”
“白眼狼连狗都不如,狗还知道冲主人摇尾巴。”
陈大宝的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他听到了“连狗都不如”。
五岁的小孩,知道这个不是好话。
他的眼圈红了,嘴巴瘪了,终于没再打人。
顾宇轩放开了陈大宝,拿出一沓医疗费用单据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看向李大麦:“手术费和住院费,一共四十七块三,我垫了。”
“李大麦,你的子宫因为红花的药性被切除了,以后不能再生育。”
“这件事,该怨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大麦的手指在被面上抓了两下,嘴唇哆嗦着。
顾宇轩把手背到身后:“这笔钱,算顾家最后替你出的。”
“以后,你的死活跟顾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不……”
李大麦的嗓子像是被人掐着:“不要丢下我们……”
“我命好苦啊……”
她的哭声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里发堵。
顾宇轩走的麻利,他现在心情很不好,亲家还病着呢!
得赶紧帮儿媳妇忙!
……
城南车站桥头。
九点四十。
腊月里的京市比别的时候热闹些。
桥头两边有挑着扁担卖菜的,有蹬着三轮拉货的,还有几个老头子蹲在墙根底下下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茶摊子支在桥头东边的一棵老柳树下。
两张矮桌,四把条凳,桌上搁着几个带缺口的白瓷碗。
一个戴灰布帽的男人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碗茶。
灰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手搁在茶碗两侧,十个手指头修长有力,跟那身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不太搭。
茶喝了一口,是凉的。
顾子寒把碗放下来,左手搁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
张立看见了这个手势。
此时,他正蹲在桥头西边二十米远的地方,面前摆着一个修鞋摊子。
鞋楦子、锥子、线团、胶水,摆了一排。
他手里捏着一只旧布鞋,作势在鞋底上补胶,可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桥头第二根电线杆的方向。
电线杆是水泥的,灰扑扑的,跟两边的墙面差不多颜色,不显眼。
杆子底下有个铁皮垃圾桶,垃圾桶旁边靠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捆旧报纸。
桥头南边,一个挑着货框的“卖报小贩”慢悠悠地走过来。
货框里叠着一摞旧报纸,上面压着一块砖头。
他走到桥栏杆边上停下来,把货框往地上一放,蹲下去系鞋带,系了半天也没系好。
桥头北边的胡同口,两个“过路工人”模样的男人背着工具包路过。
一个胖的,一个瘦的,走走停停,像是在找门牌号。
九点五十八分,顾子寒端起茶碗,最后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去。
桥头的人流量不大,来来往往的都是面孔普通的老百姓。
十点,一个人出现在桥头西南方向的街口。
高个子,灰色中山装,脚上一双半新的黑皮鞋。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圆框眼镜,镜片在冬天的日头底下反着光。
脸瘦,下巴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皮包,皮包的拉链拉了一半。
金丝眼镜走到桥头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像鹰一样扫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