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型她看得到,但声音越来越远。
“温同志——温同志——”
远了。
更远了。
温文宁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肚子。
四个孩子还在动,有一个在踢,有一个在拱,另外两个安静着。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然后视野缩窄,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整个世界坍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
亮点也灭了。
......
黑暗中有水滴声。
嘀嗒,嘀嗒,嘀嗒。
每一声都清清楚楚,落在坚硬的表面上,溅开了极微弱的回音。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窸窸窣窣的,连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滑的石面上拖行。
蛇鳞蹭过岩壁的声音。
温文宁的意识在黑暗里漂浮着,五感在缓慢地恢复。
先是听觉。
水滴声更清晰了,间隔大约三秒一滴。
蛇鳞的摩擦声断断续续,距离忽远忽近。
然后是嗅觉。
硫化氢的底味还在,但比之前在主溶洞里淡了很多。
空气里混着另一种气味,带着一股化学试剂特有的清冽。
乙醇,稀盐酸,还有甲醛的残留。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温文宁很熟悉的组合——实验室的味道。
她强迫自己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光斑。
荧光涂料的微光照亮了一个低矮的穹顶,穹顶上挂着几根短短的石笋。
温文宁眨了几下眼,视线逐渐对焦。
这不是之前那个大溶洞。
是一个更小的岩洞,面积大概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
她躺在地上,身下垫着一件军大衣。
不是她的那件。
她的军大衣顾子寒的,是旧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有一块补丁。
这件是新的,尺码更大,面料更厚,肩膀的位置还带着一种体温残留的余温。
温文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手掌隔着毛衣贴上去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胎动。
微弱的,但稳定,四个孩子都在。
她的手在肚子上停了两秒,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后脑有一个肿包,摸上去疼,但皮肤没有破。
脖颈上的纱布歪了,从高领的边缘翘出来,缠得松松垮垮。
右手手背上多了两道擦伤,结了薄薄的血痂。
最重要的——医药箱不在身边。
温文宁的目光在岩洞里扫了一圈。
岩壁,地面上散落着几张蛇蜕下来的完整蛇皮。
蛇皮是半透明的,薄得像纸,在荧光涂料的微光下泛着一层珠光。
大小看来是成年蝮蛇的。
岩洞的出口在她右手边的方向,一个半人高的窄口子。
窄口子外面连着一个更开阔的空间。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零零星星的绿色荧光和几个模糊的金属反光点。
后脑的疼痛让温文宁“嘶”了一声。
她用手肘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后脑勺磕在后面岩壁上的时候又疼了一下。
她闭了闭眼,忍过了那阵疼痛。
坐起来之后,她把那件垫在身下的军大衣拉了过来看了看。
军大衣的内衬里缝着一个布标签,上面有两个手写的画字。
字迹清秀飘逸,收笔处带着一个小小的上翘弧度。
温文宁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
林清舟。
她的手指在布标签上收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岩洞出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军靴踩在岩石上的声音。
是一种更轻的,穿着软底鞋的脚步。
步伐不快,节奏平稳,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克制,但又不像是偷偷摸摸靠近的那种小心。
更像是主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走路的随意。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岩洞的窄口子里。
逆着外面幽绿色荧光的微光,那个人的身形看不太真切。
中等个头,偏瘦,左臂的位置似乎用什么东西绑了一层。
他往前迈了一步。
荧光的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温文宁的呼吸屏住了。
那张脸——被分成了两半。
左半张脸被海水和化学灼伤毁掉了。
皮肤溃烂成了一片暗红色的结痂。
边缘翘起来像是快要脱落的树皮。
底下是绷紧的筋肉纹理,有些地方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左眼几乎被周围肿胀的溃烂组织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看不清里面还有没有眼球。
右半张脸保留着五官的轮廓。
清秀,白净,眉骨的弧度很好看,鼻梁挺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
这两半脸拼在一起,一边是人,一边是鬼。
“林清舟。”
温文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林清舟停在温文宁面前三米的位置,右手拎着温文宁的医药箱。
他弯腰把医药箱放在了地上。
动作很轻,放的时候箱盖朝上,把手正对着温文宁的方向。
然后他直起身,那半张完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得温文尔雅,却让人毛骨悚然!
“醒了?”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沙质的底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过声带之后留下的痕迹。
“比我预计的快了十分钟。”
温文宁靠着岩壁,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
“你把我带到了哪里?”
“我的实验室。”
林清舟侧了一下身子,让出了身后窄口子外面的视野。
温文宁从那个角度看到了外面更大空间的一角。
金属操作台的台面反射着荧光的绿色微光,上面排列着各种形状的玻璃器皿。
试剂架靠在岩壁上,一排排棕色和透明的药剂瓶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角落里有一台手摇离心机,旁边堆着几摞纸质文件夹。
是一个完整的化学实验室。
建在溶洞的分支岩洞里。
“或者说。”
林清舟的嘴角弯了弯:“师妹,是我为你准备的实验室。”
温文宁的手指在身侧的石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没有死!”
“你怎么逃到这里的?”
林清舟站在三米外的位置,那双一只完好一只半闭的眼睛看着她。
“师妹,我怎么会死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布条缠得潦草,底下的渗血还没有完全止住。
“师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会那么容易死。”
温文宁没有接他的话。
她在快速评估当前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