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长公主府。
暮色四合,院子的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花奴坐在正厅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她一口都没喝。
面前摊着一幅大祁的山川舆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好几处记号,有些地方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纸面都起了毛。
门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一只灰色的信鸽扑簌着落在窗棂上,爪子上的铜管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花奴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取下铜管,指尖微微发颤。
裴时安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站在窗前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萧绝和顾宴池几乎是同时从院门外走进来的,三个人齐刷刷地落在花奴手里那卷小小的纸条上。
“沈墨的信?”萧绝问。
花奴没有回答,展开纸条。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
她看清上面的字后,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身子晃了晃,手里的纸条险些跌落。
“华阳!”
顾宴池、萧绝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坐到椅子上。
裴时安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抽出那张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睫猛地一颤,手指慢慢攥紧。
“长宁……以身入局,意图挑起祁曜、祁渊父子之争,让大祁内乱。”
“什么?!”
萧绝的脸色骤变,他一把抢过纸条,看了两遍,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不行!我这就亲自带一队人,潜入大祁京都,把长宁接回来!”
说着萧绝往外走,衣袍带风。
“站住。”
花奴低呼。
萧绝转过身,看着花奴,眼眶泛红。
“华阳,长宁才十四岁!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身边没一个自己人,你让我怎么放心?”
花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攥着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以为我不急?”
“长宁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但是……”
“长宁中毒了,每七日必须服用解药,否则便会死。我们现在冲过去,就算找到她,也没办法直接带走她。”
花奴将蜡封的药丸放在桌上。
“这是沈墨的信里卷着一枚蜡封的药,是长宁私藏下来的解药。”
“得先让白先生把解药研究出来。”
顾宴池伸手拿起药丸,握进掌心,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找白先生,让他连夜分析成分,尽快配出解药。”
说完,顾宴池没有耽搁,转身大步离去。
萧绝站在厅中,胸口剧烈起伏,他来回踱了几步,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长宁胆子也太大了!她怎么敢做这种事?以身入局?挑起父子之争?这是她能干的事吗?!”
花奴没有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长宁小时候的样子。
三岁那年,她在御花园里替华景行出头,骂那两个嚼舌根的小太监,奶声奶气地说“皇上就算再没有实权,砍你们两个奴才也是有的”。
五岁那年,她把自己关在工坊里整整三个月,不吃不喝不睡,把成王手札里的火铳图纸变成了真的。
八岁那年,她一个人跑到后山去试枪,被萧绝逮回来,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她瘪着嘴说“我这不是没事嘛”。
她的小长宁,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孩子。
裴时安走到花奴身边,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
“长宁从小就行事大胆,异于常人。但她并非做事没有分寸的人,也许……我们应该相信她。”
“大祁这些年屡犯大昭边境,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若是能让大祁内乱,大祁短时间内便无暇顾及他国,边境便能安定了,长宁做的这件事,固然凶险,可若成了,便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萧绝转过身,瞪着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家国大事,哪里需要长宁一个小姑娘操心?她还是个孩子!”
“她是大昭的公主。”
花奴睁开眼,看着萧绝,目光沉稳而坚定。
“大昭的小公主,从小受万民供奉,自然就要操心万民之事。这不是谁逼她的,是她站在那个位置上,就该担起来的。”
花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云低垂,像一团燃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
“我的女儿是翱翔九天的凤,不是贪图享乐的娇女,我相信她,能做到。”
萧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又叹出来,眼圈更红。
“那……皇上那边怎么办?”
“长宁以身入局的事,若是流传出去……皇上和长宁的婚事……”
花奴转过身,看着他,眼眸微眯。
“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当年太皇太后赐婚,我本就不同意,若皇上因此就嫌弃长宁,那刚好,这婚不成也罢。”
裴时安点了点头,温声道。
“说得不错,长宁就是一辈子不成婚,有我们在,又何妨?长公主府养不起一个姑娘?”
萧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你们说的是。我萧绝的女儿,就算不嫁人,也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三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谁也没有再说话。
花奴眼圈微红,喉头哽咽。
她的女儿,一定会平安回来。
大祁皇宫。
祁曜回了皇宫,换了身常服,在御书房坐下。
龙案上堆着好几本折子,他翻开一本看了两眼,又合上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大太监从门外进来,躬着身子,声音压低。
“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祁曜的眉头微皱,猜到皇后所为何事,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不见,就说朕累了。”
大太监迟疑了一下,正要应声退出去,门外已经传来环佩叮当的声音。
皇后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凤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但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显然一夜没睡。
她跨进殿内,声音虽然竭力保持平稳,却还是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陛下是累了,还是不想见臣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