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饕餮判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8章 科场怨灵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粥还在锅里煮着。 陈九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黑色液体。那不是水,是墨汁、血、坟头灰、还有周正的三滴心头血混合的东西。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墨臭混着血腥,还有种烧焦纸张的糊味。 周文轩站在门口,脸色惨白:“这……这真的能吃?” “不是吃的。”陈九没回头,“是"装"的。” 他把最后一样东西扔进锅里——张清撞死时穿的那件破儒衫的一角布屑,是周文轩从府里旧物库翻出来的,已经发黑发硬,带着霉味。 布屑入锅的瞬间,锅里的液体炸了。 不是沸腾,是炸开。 黑色的浆液像活了一样向上喷溅,在空中凝结成一团扭曲的墨色气团,气团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瘦削,佝偻,脖子歪着,眼角流血。 张清。 怨灵直接显形了。 他悬在锅上方,血泪眼死死盯着陈九,声音像碎玻璃在刮: “你……是谁?” “帮你的人。”陈九平静地说,“帮你拿到公道的人。” “公道?”怨灵笑了,笑声凄厉刺耳,“五年了……我等了五年……周正那个伪君子……口口声声清流……背地里……” “他认了。”陈九打断他,“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怨灵沉默。 厨房里的温度骤降,灶膛里的火苗都变成了青白色。 “听见了又如何?”怨灵的声音陡然转厉,“认罪……忏悔……就能还我三十年寒窗?能还我娘那条命?能还那二十九个同窗的前程?” “不能。”陈九直视他,“所以我们要他做更多。” “做什么?” “重审旧案。”陈九一字一句,“为你们三十人平反昭雪,追录功名,抚恤家人。在贡院门前立"警世碑",刻你的名字,让后世都知道这桩冤案。” 怨灵周身的墨气剧烈翻涌。 “他肯?” “他发誓了。”陈九指了指锅里,“血誓,融在你那片衣角里,你感受不到?” 怨灵闭上血泪眼。 片刻,他睁开,眼神复杂:“感受到了……但不够。当年他们也发过誓……说会彻查……结果呢?” “所以需要时间。”陈九说,“三天太短。给他一个月——不,给他到诏书下达那天。这期间,他得活着,得在朝堂上活动,得收集证据,得对抗赵家。” 怨灵盯着他:“我怎么知道他不是在拖延?” 陈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里面是半凝固的黑色膏体,散发着和张清身上一样的墨臭味。 “这是"留影膏"。”陈九说,“用你的怨气、周正的血誓、还有我的血做引子。你把一缕魂念寄在里面,我带回去供奉在食肆。周正每做成一件事,我就烧一份文书灰烬进去,你能感应到进展。” 他顿了顿:“如果他在骗你,或者中途放弃……这膏会裂开,你的魂念会立刻回到这里,到时候……” 陈九没说下去。 但怨灵懂了。 到时候,就不是“言灵疫”这么简单了。 他会亲自来,把周家上下所有人的喉咙,一个一个掐断。 怨灵沉默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都快熄了。 终于,他开口:“我要加一个条件。” “说。” “赵家那个当年主使的人……”怨灵声音冰冷,“户部侍郎赵元培……我要他死。” 陈九瞳孔一缩。 赵元培。 钱万贯名单上的那个名字。 赈粮案和科场案,都和他有关。 “他若不死……”怨灵盯着陈九,“就算平反了……我也不散。” 陈九深吸一口气:“我只能答应你,尽力。” “不够。”怨灵飘近,血泪眼几乎贴到陈九脸上,“我要你以食孽者的名义起誓——若赵元培不死,你余生不得再行食孽之术。” 陈九身体僵住。 食孽者起誓,违背必遭反噬。 但他没有选择。 “好。”陈九咬破舌尖,挤出一滴血珠,弹向怨灵,“我陈九,以食孽者之名起誓——必让赵元培,为庚午科场三十条冤魂偿命。若违此誓,食孽胃溃烂,永世不得超生。” 血珠融入怨灵眉心。 一个暗红色的饕餮纹印记,一闪而逝。 誓成。 怨灵似乎满意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黑色浆液,又看了一眼陈九。 然后,整个身影化作一道浓稠的墨色流光,“嗖”地钻进了锅里。 锅里的液体瞬间平静。 不再沸腾,不再冒泡,变成了一种粘稠、漆黑、像沥青一样的东西,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厨房顶梁的阴影。 陈九盖上锅盖,用布把锅整个包起来。 “成了。”他对周文轩说,“一个月。让你爹抓紧。” 周文轩看着他手里那口锅,喉咙动了动:“这里……装着他?” “装着他的一缕魂念。”陈九抱起锅,“本体还在你爹身上,靠"言灵疫"吊着。这缕魂念是"监督者"——如果你们做到了,他会知道,会离开。如果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周文轩懂了。 “谢谢……”周文轩深深鞠躬,“陈先生,这份恩情,周家……” “别说这些。”陈九打断他,“赶紧去帮你爹。赵家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周府出事了,接下来会怎么报复,谁也不知道。” 他抱着锅,推门出去。 天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空气中飘着炊饼和豆浆的香味。 陈九走在晨光里,怀里抱着一口装着怨灵魂念的锅。 很沉。 不只是锅沉。 是这份因果,很沉。 他答应了怨灵,要杀赵元培。 可他连赵元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而且……赵元培是赵家的人。 杀他,等于正式向赵家宣战。 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个闭眼的印记。 自从在夜市回来后,这个印记就一直在,不痛不痒,但每次动用食孽胃时,它就会微微发烫。 像在记录什么。 也像在……监视什么。 陈九皱起眉头,加快脚步。 他得赶紧回食肆。 张清的这缕魂念需要立刻用特殊方法“封存”,否则时间一长,怨气会外泄,引来不干净的东西。 而且……他还有件事要做。 钱万贯那份名单上,赵元培的名字排在很前面。 下面用小字注着一行信息: “常驻城南"静心别院",每月初七子时,有黑袍客来访。” 今天初几? 陈九心里算了一下。 初五。 还有两天。 两天后,赵元培会见那个“黑袍客”。 陈九需要知道黑袍客是谁。 也需要……找到杀赵元培的机会。 他拐进一条小巷,抄近路往食肆方向走。 巷子很深,很暗,两边是高墙。 走到一半时,陈九突然停下。 怀里那口锅,震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确实实震了。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撞锅壁。 陈九低头,掀开布一角,看向锅盖。 锅盖边缘,渗出一丝极淡的黑色雾气,雾气在空中扭了扭,凝成两个小字: “小心” 陈九心头一紧,猛地抬头。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布长衫,背对着他,头发花白,拄着拐杖。 背影很熟悉。 孙守静。 但他不该在这里。 南山义庄在城北,食肆在城西,这里是城南。 陈九缓缓放下锅,手按上腰后的短刀。 “孙老?” 那人没回头。 只是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敲。 敲了三下。 笃。笃。笃。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陈九瞳孔骤缩。 那张脸是孙守静的脸。 但眼睛不是。 孙守静的眼睛是浑浊的,带点老年人的疲惫。 而眼前这双眼睛……是纯粹的漆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 像……两个微型的漩涡。 “小陈。”那人开口,声音是孙守静的声音,但语调很怪,像在模仿,“这么早……去哪儿啊?” 陈九后退半步:“回食肆。孙老怎么在这儿?” “找你啊。”那人笑了,笑容僵硬,嘴角扯开的弧度很不对劲,“有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关于……”那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来,“你怀里那口锅。” 陈九握紧了刀柄。 “锅里装了什么?”那人停在五步外,黑洞洞的眼睛盯着锅,“怨气……很重啊。是科场那个?” 陈九没回答。 “交给我吧。”那人伸出手,手掌苍白,皮肤下能看到青黑色的血管在跳动,“这东西……你处理不了。给我,我帮你超度。” “不用。”陈九说,“我自己能处理。” 那人笑容更深了,嘴角几乎裂到耳根:“你处理?用食孽者的法子?吞了它?” 他摇头:“不行不行……这东西怨气太深,吞了会坏肚子。还是给我吧。” 说着,他又往前一步。 陈九拔出了刀。 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那人停下,黑洞眼盯着刀,又看向陈九,笑容慢慢消失。 “小陈。”他说,“我是你孙叔叔。” “你不是。”陈九声音冰冷,“孙守静的腿,不会这么站。”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站得笔直。 而真正的孙守静,左腿是瘸的,站着时会不自觉往右倾。 那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被看穿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像蜡烛遇热,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剥落,变成粘稠的黑色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最后,原地只剩下一滩黑水。 和黑水中间,站着一个矮小的黑影。 只有三尺高,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后脑的嘴,嘴里满是细密的尖牙。 它抬头,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看”向陈九,发出尖锐的笑声: “嘻嘻……被发现了呢……” “不过没关系……” “锅……还是要留下的。” 它猛地扑过来! 速度太快,像一道黑色闪电。 陈九挥刀。 刀锋划过黑影,却像划过空气,没有任何触感。 黑影穿过刀锋,直扑他怀里的锅! 陈九来不及躲,只能侧身,用背硬扛。 黑影撞在他背上,没有冲击力,却有一股刺骨的冰寒瞬间传遍全身! 食孽胃疯狂预警! 这不是普通的阴物。 是咒灵! 用咒术培育出来的,专门对付修行者的东西! 陈九咬牙,转身又是一刀。 还是没用。 黑影在他身周飞快穿梭,每次靠近,就留下一道冰寒刺骨的气息,那些气息像无数细针,往他骨头里钻。 锅在怀里震得越来越厉害。 张清的魂念在害怕。 陈九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在空中散开,食孽胃全力运转,将血雾中的阳气瞬间点燃! “轰——” 血雾炸开一团暗红色的火光! 黑影尖叫一声,被火光逼退几步,身上冒出黑烟。 但它没死,只是受了点伤,更加狂暴地扑上来! 陈九趁机后退,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灶心土混合香灰,朝黑影撒去! 黑影再次被逼退。 但巷子太窄,退不了多远。 黑影稳住身形,那张咧开的嘴里,开始念咒。 不是人声,是无数细碎、尖锐的音节,像指甲刮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随着咒语,巷子两边的墙壁上,开始浮现黑色的符文。 符文像活物一样蔓延,很快布满了整条巷子。 空气变得粘稠,像陷入泥沼。 陈九感觉身体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困难。 黑影狞笑着,慢慢走过来。 “锅……给我……” 陈九抱着锅,背靠墙壁,喘着粗气。 他看了一眼怀里。 锅盖边缘,又渗出一缕黑气,凝成四个字: “用我的怨” 陈九愣住。 黑影已经扑到面前! 尖牙张开,咬向他的喉咙! 千钧一发。 陈九猛地掀开锅盖! 锅里,那团粘稠的黑色浆液,活了。 它像一条黑色的巨蟒,从锅里窜出,瞬间缠住黑影! 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命挣扎。 但黑色浆液越缠越紧,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墨字—— “冤” “恨” “不甘” “公道”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黑影身上! 黑影的身体开始融化,像刚才那个假孙守静一样,变成一滩黑水。 但这次,黑色浆液没有放过它。 浆液裹住那滩黑水,开始吞噬。 像墨汁吸干清水。 几息之间,黑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影,被张清的怨灵魂念,吃掉了。 浆液缩回锅里,恢复平静。 锅盖自动盖上。 陈九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他看着那口锅,眼神复杂。 刚才……是张清救了他。 或者说,是张清的怨气,本能地吞噬了那个咒灵。 巷子里的黑色符文开始褪去。 空气恢复正常。 陈九抱起锅,快步离开巷子。 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滩假孙守静融化留下的黑水,已经干涸,只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痕迹中间,有个东西在反光。 陈九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枚黑色的骨片,指甲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 符文的样子……很像他手背上那个闭眼的印记。 只是这个符文,眼睛是睁开的。 陈九盯着骨片看了几秒,收起,转身离开。 怀里的锅很安静。 但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刚才“吃”了一个咒灵。 怨气……更强了。 他得赶紧回食肆。 用灶台阵法,把锅封起来。 否则…… 陈九不敢想下去。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食肆方向赶。 身后,巷子深处。 一面墙壁上,那个睁眼的符文,缓缓亮了一下。 像在目送他离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