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智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那一句“需要验多少?”,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不,是投入凝滞沥青中的冰块,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质感,瞬间冻结了女店员脸上那混合着不耐、倨傲和一丝不易察觉讥诮的表情。
她脸上的肌肉明显僵了一下,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验资?她刚才提到“验资”,更多是一种职业性的、用来筛选“非目标客户”的委婉说辞,是一种隐形的门槛和拒绝。她见过太多被“验资”二字吓退的客人,要么面露窘迫,讪讪离去;要么强作镇定,转移话题。像眼前这个穿着洗旧灰衬衫、看起来与这家店格格不入的男人,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就事论事”般的询问语气,直接问“需要验多少”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是没听懂潜台词?还是……在装?
女店员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刘智全身。洗得发白的衬衫,普通的休闲裤,毫无品牌标识的运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恐怕都不超过五百块。这样的打扮,放在“寰宇天地”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可偏偏,这个男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窘迫,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淡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仿佛真的只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流程问题。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女店员心里那点原本笃定的轻视,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动摇。但长期的职业习惯和眼前的“现实”(刘智的衣着)很快压倒了这丝动摇。她定了定神,脸上的职业性微笑重新挂起,只是那笑容比刚才更加公式化,也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既然你非要自取其辱,那我就按规矩来”的意味。
“先生,我们店对试穿限量款和高定系列的客人,确实有验资流程,这是为了保证每一位尊贵客人的体验,也避免不必要的纠纷。”女店员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客气”,但字里行间那种疏离和高高在上更加明显,“通常,需要验证您的银行账户余额不低于……五十万元人民币。当然,这只是基本门槛,如果您有兴趣试穿这件限量款大衣的话。”
她刻意在“五十万元”上稍微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着刘智的脸,想从他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为难、惊讶,或者退缩。五十万!对于普通工薪阶层而言,这绝对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尤其是在需要“立即验证”的情况下。她几乎可以预见,这个穿着寒酸的男人,要么会找借口离开,要么会恼羞成怒。
林晓月的心也提了起来。五十万!又是五十万!这个数字最近像魔咒一样缠绕着她。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刘智的胳膊,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她不是怀疑刘智拿不出五十万(经历了“彩礼”事件,她对刘智的“财力”已经有了颠覆性的认知),而是担心……他会用什么方式“验资”?难道又要像上次那样,一个电话调来现金?可这是在商场,众目睽睽之下,那样做未免太过招摇,也太过……骇人。而且,仅仅是为了试穿一件衣服,值得吗?
她轻轻扯了扯刘智的袖子,低声道:“刘智,算了,我们走吧。这件衣服……我也不是特别想试。”
她是真的不想因为自己多看了两眼,就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将刘智再次置于那种需要动用“非常手段”的境地。那会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也会让她更加不安。
刘智没有回应林晓月,甚至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女店员脸上,仿佛五十万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和“五块钱”没有任何区别。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可以。怎么验?”
女店员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可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答应了?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难道他真的……
不,不可能!女店员立刻否定了自己荒唐的念头。肯定是强装镇定!这种人她见得多了,不见棺材不掉泪!等真的拿不出钱,看他还怎么装!
“我们支持银行卡现场查询余额,或者,您也可以通过手机银行APP展示资产证明。”女店员语速加快了一些,似乎想尽快揭穿对方的“伪装”,“如果您没有携带银行卡,或者不方便的话,那……”
“有卡。”刘智打断了她,很自然地从他那件洗旧衬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同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棕色的皮质钱包。钱包的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款式也很老气。
女店员看到这个钱包,眼中最后一丝犹疑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嘲弄和“果然如此”的了然。用这种老旧钱包的人,怎么可能有五十万存款?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刘智打开钱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银行卡。卡片是普通的银联储蓄卡,深蓝色,上面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识或VIP字样,甚至边角都有些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就是一张最普通不过的、用了很多年的借记卡。
他将卡递给女店员,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张公交卡。
“查吧。”他说。
女店员看着递到眼前的这张平平无奇的储蓄卡,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她接过卡,指尖能感觉到卡片那略显粗糙的质感,心中更加笃定。她拿着卡,转身走向店内靠墙的一个服务台,那里有一台连接着银行系统的POS机,可以进行余额查询(当然,需要客人输入密码)。
“先生,请跟我来输入一下密码。”女店员回头,语气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刘智点点头,松开林晓月的手,示意她稍等,然后迈步,跟着女店员走进了那间奢华得如同梦境、却又因为店员的势利而显得冰冷压抑的店铺。
林晓月站在店门外,隔着明亮的玻璃橱窗,看着刘智挺拔却与店内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背影,跟着那个妆容精致、姿态高傲的女店员走向服务台。她的心砰砰直跳,手心里沁出了冷汗。她知道刘智不简单,可这种“验资”的方式,如此直接,如此“世俗”,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羞耻。仿佛她和刘智的感情,她个人的喜好,都要被放在金钱的天平上,接受陌生人的审视和评判。
店内,女店员将卡插入POS机,然后侧身,对刘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标准的、却毫无温度的笑容:“先生,请输入密码。”
刘智上前一步,站在POS机前,伸出手指,在密码键盘上快速而平稳地按了几下。他的动作从容,没有丝毫犹豫或紧张。
女店员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抬着下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POS机小小的屏幕,但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着屏幕,等待着那即将出现的、足以让她“揭穿”对方的数字。
“滴”的一声轻响,查询指令发出。
POS机屏幕闪烁了几下,黑色的字符开始滚动。
女店员屏住呼吸,凑近了些。
然后——
她的眼睛,在看清屏幕上那一串数字的瞬间,猛地瞪大到极限!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精心描绘的眉毛高高扬起,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形成了一个滑稽的“O”型!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放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物!
她死死盯着屏幕,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者机器出了故障。可那串数字,清晰、冰冷、无比真实地,显示在小小的屏幕上。
那不是她预想中的几千、几万,甚至不是她刚才提出的“五十万”门槛。
那是一长串……长得让她瞬间头晕目眩、心脏几乎停跳的……天文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代表“亿”的单位上,以及前面那令人窒息的、她从未在任何一个顾客的账户上亲眼见过的、高达九位的余额数字!
九位数!单位是“亿”!
这……这怎么可能?!一张看起来如此普通、甚至破旧的储蓄卡里,竟然有……有将近十位数的存款?!(具体数字略)
幻觉!一定是幻觉!机器坏了!或者……这是什么新型的诈骗手段?
女店员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站立不稳。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身边这个穿着洗旧灰衬衫、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的男人。此刻,再看他那身“寒酸”的打扮,看那张平静的脸,看她手中那张磨损的储蓄卡……一切都变得无比诡异,无比惊悚!
这哪里是“穷酸”?这分明是……是将亿万财富视若无物、真正深藏不露、到了返璞归真境界的……超级巨富!不,可能已经超出了“巨富”的范畴!是那种她只在传说和内部机密培训中听说过、连店长都要战战兢兢接待的、最顶级的、隐形的……超级客户!
巨大的认知颠覆和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起自己刚才那副高高在上、充满轻蔑的嘴脸,想起自己说的那些夹枪带棒的话,想起自己让他“验资”的愚蠢行为……每一幕,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抽得她眼冒金星,魂飞魄散!
“小……小姐?”刘智平静的声音响起,将她从濒临崩溃的震惊中拉回一丝神志,“验完了吗?可以试衣服了吗?”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询问流程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验资”的结果。
女店员浑身一颤,如梦初醒。她手忙脚乱地退出查询界面,颤抖着双手将那张此刻在她眼中重若千钧、仿佛烫手山芋般的储蓄卡拔了出来。她的手指冰凉,几乎拿不稳卡片。
“验……验完了!可……可以!当然可以!”女店员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恭维而变得尖细、走调,她双手捧着那张卡,如同捧着圣物,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讨好和谄媚的笑容,声音哆嗦着,“先生!实在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怠慢了您!您……您当然可以试穿!不,您想看哪件,试哪件,都行!我……我立刻为您服务!”
她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惊天逆转!之前的倨傲、冷淡、讥诮,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边的惶恐、讨好,以及一种生怕得罪了眼前这尊“真神”的、恨不得跪下来磕头的卑微。
她手忙脚乱地将卡递还给刘智,然后几乎是扑到橱窗前,用最轻柔、最小心翼翼的动作,取下那件米白色的限量款羊绒大衣,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易碎的国宝。
“小姐,请您试试这件!”她转向还站在店门外、有些不明所以的林晓月,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谄媚,声音甜得发腻,“这件大衣真的太适合您的气质了!我帮您拿到VIP室试穿!请跟我来!”
林晓月站在店外,将女店员前倨后恭、脸色惨变、态度天翻地覆的全过程,尽收眼底。虽然她不知道POS机上具体显示了什么数字,但女店员那副如同见了鬼、吓破了胆的模样,以及此刻这近乎卑躬屈膝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看着刘智接过卡,随手塞回那个老旧的钱包,再随手揣回口袋,然后平静地朝她走来。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刷卡验证。
“进去试试吧。”刘智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语气温和。
林晓月看着他平静的眼眸,又看看那个捧着大衣、腰都快弯到地上的女店员,心中那点因为逛街而起的、试图寻找“正常”的希冀,在这一刻,被现实再次无情地碾碎。
她忽然觉得,这间灯光璀璨、奢华如梦的名牌店铺,比家里那间经历了风暴的客厅,更加让她感到窒息和……遥远。
但她的手,被刘智温暖的手掌紧紧握着。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任由刘智牵着她,踏进了那扇之前对她而言,仿佛隔着无形壁垒的、奢华店铺的大门。
而那个女店员,则如同最卑微的仆从,捧着那件昂贵的大衣,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恐惧。
她知道,自己今天,差点闯下弥天大祸。
而那个穿着灰衬衫的男人,和他身边那位温婉的小姐,将成为她职业生涯中,最恐怖、也最不可思议的梦魇,与……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