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寅时三刻。
真定府医学院的静室内,烛火摇曳。李晚晴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覆着湿巾。钱乙刚为她换完药,肩部的箭伤已清理干净,但骨裂严重,至少需静养三月。
“钱先生,她……”赵机站在榻边,声音低沉。
“性命无碍。”钱乙擦了擦手,“但左肩筋骨受损,日后能否恢复如初,要看造化。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切不可再动武。”
赵机点头,看向昏迷中的李晚晴。她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不安稳,嘴唇微微翕动,似在说什么。
“赵兄……快走……”模糊的呓语。
赵机心中一痛。这个总是挡在他身前的女子,这次差点把命丢在北山。
“钱先生,拜托了。”
“大人放心。”
赵机退出静室,门外候着的雷震和王虎立即起身。雷震手臂缠着绷带,王虎脸上也有刀痕,两人神色愧疚。
“大人,是属下无能……”雷震单膝跪地。
“起来。”赵机扶起他,“你们已尽力。赵大郎的抚恤,按阵亡将士最高标准,家眷由经略司供养。你们的功劳,我也会记下。”
“属下不求功劳,只求……戴罪立功。”雷震咬牙,“"三先生"跑了,玄雀未灭,请大人准属下继续追查。”
赵机沉吟片刻:“你有伤在身,先养好伤。追查的事,我另有安排。”
正说着,周明匆匆走来,低声道:“大人,萧禄入境了。”
来得真快。赵机眼神一凛:“何时?何处?”
“刚过易州关卡,随行十二人,持辽国南京留守司的正式文书。按行程,明日午时可到真定府。”周明递上一份名单,“这是随行人员名单,其中有六个护卫,四个"商队管事",两个"通译"。”
赵机扫过名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萧禄、韩顺……韩顺?这名字有些熟悉。他仔细回想——韩顺,原水军队正,曾随曹珝参与袭粮之战,精通水性,作战经验丰富。但此人后来下落不明,怎么会出现在辽国使团中?
“这个韩顺,查过吗?”
“正在查。但从辽国传来的消息说,此人原是宋军水军队正,三年前在边境冲突中被俘,后投降辽国,颇得萧禄重用。”
投降?赵机皱眉。曹珝麾下的人,他多少有些了解。韩顺沉稳寡言,不像是轻易投降之人。除非……有隐情。
“盯紧他。萧禄一行人入城后,安排在驿馆,派兵"保护"。他们若要去唐河,就让他们去,但全程派人陪同,不许单独行动。”
“是。”
周明退下后,张咏从廊下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赵经略,江南有转机了。”
赵机接过信,是苏若芷亲笔,字迹虽有些潦草,但语气振奋:
“赵君如晤:薛映昨日突然态度转变,不仅解了妾的软禁,还发还三家商铺。细问方知,户部采购军需的首批款项两万贯已拨至两浙转运司,薛映不敢再扣。另,联保会商户联名上书,言"若苏家有损,江南商路必断"。薛映权衡利弊,只得让步。然江南乱局未平,"方七佛"势大,恐需时日。妾暂安,勿念。若芷,八月初三。”
好消息!赵机长舒一口气。吴元载办事果然得力,户部的款项这么快就到了。薛映那个老狐狸,见钱眼开,又怕担责任,自然不敢再为难苏家。
“但江南乱局……”张咏提醒,“"方七佛"聚众两万,已成气候。薛映若能剿灭还好,若不能,恐成心腹大患。”
“朝廷不会坐视。”赵机道,“两万暴民,已威胁地方稳定。王化基那些人再想打压新政,也不会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我料朝廷很快会派重臣南下平乱。”
“大人觉得会派谁?”
赵机想了想:“可能是李继隆。他善战,又是太宗潜邸旧将,身份足够。”
“那定州防务……”
“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赵机望向北方,“趁朝廷注意力转向江南,我们要在河北打开局面。萧禄这次来,是个机会。”
“大人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考察唐河榷场吗?我们就让他好好"考察"。”赵机眼中闪过锐光,“唐河寨堡已初具规模,正好展示给辽国看。同时,借机摸清萧禄的真正意图。”
“那"三先生"那边……”
“他跑不远。”赵机冷笑,“北山据点被破,他失了根基,要么逃往辽国,要么……在真定府另有藏身之处。传令全城戒严,严查出城人员,尤其是受伤之人。”
“是。”
巳时,驿馆。
萧禄站在窗前,望着真定府街市。三年没回来,这座城市变化很大:街道更整洁,市面更繁华,行人神色也少了以往的惶惑,多了几分从容。
“赵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身后的韩顺垂手而立,三年辽地生活,让他皮肤黝黑,额角多了道疤,但眼神依旧沉稳。
“韩顺,你对真定府熟悉,说说看,这三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萧禄问。
“街市繁华了,但更重要的是……人心。”韩顺声音平静,“以前百姓见官躲着走,现在敢去衙门递状子;以前流民遍地,现在城西有粥厂,城东有工坊,肯出力就能活。”
“哦?赵机这么得民心?”
“他做实事。”韩顺顿了顿,“修路、办学、减税、平冤狱……百姓眼睛不瞎。”
萧禄转身看着他:“你似乎很佩服他?”
韩顺低头:“属下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萧禄轻笑,“那你说,我们这次来,能达成目的吗?”
“要看目的是什么。若真是考察榷场,不难;若另有图谋……”韩顺抬眼,“赵经略不是易与之辈。”
萧禄不置可否,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三先生"那边联系上了吗?”
“尚未。北山据点被破后,他失了音信。但按约定,他应该在城中某处等我们。”
“八月十五,接"贵客"。”萧禄抿了口水,“时间不多了。你今晚出去一趟,用老方法联系。记住,小心些,赵机肯定在盯着我们。”
“是。”
韩顺退出房间。萧禄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玉佩上刻着展翅玄雀——这是“三先生”给他的信物,代表玄雀组织“羽卫”的身份。
他为玄雀做事,不全为钱,更为一个承诺——三先生答应,事成之后,助他重返辽国权力中心。萧干失势后,他在辽国处境尴尬,需要新的靠山。
但赵机这个变数……太棘手了。
未时,经略司衙门。
赵机正在看北山缴获的物资清单:粮食三百石、铁锭五十斤、弩机部件十二套、箭矢两千支……还有一批书信,正在破译。
“大人,有发现。”周明拿着一封译出的信进来,“这是"三先生"与辽国某位贵人的通信,提到"八月十五,接南朝贵人,关乎大计"。”
“南朝贵人……”赵机沉思,“能让辽国和玄雀都如此重视的,会是谁?莫非是……”
一个念头闪过,他心中一惊。
“王化基”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但随即摇头:不可能。王化基是清流领袖,再反对新政,也不至于通敌。
那会是谁?朝中还有谁有如此能量?
“继续破译,所有信件一字不漏。”赵机吩咐,“另外,查查近期有哪些朝中官员的亲属、门生北上游历或"探亲"。”
“是。”
周明退下后,张咏进来,神色严肃:“赵经略,刚接到密报,李继隆将军被任命为江南宣抚使,即日南下平乱。”
果然派了李继隆。赵机并不意外:“定州那边呢?”
“由副将暂代。陛下还下了一道密旨给大人。”张咏递上一份黄绫密封的文书。
赵机拆开,是赵光义的亲笔:“燕云经略,事关国本。江南虽乱,北疆不可松。卿宜速见成效,以安朝议。五年之约,朕记得。然朝中物议汹汹,卿当自省。另,监军张咏可用,然不可全信。切切。”
皇帝还是老样子,既给压力,又给提醒。但“不可全信”四个字,让赵机心中一动。
“张监军,”他收起密旨,状似随意地问,“你离京前,陈恕一案可有新进展?”
张咏神色不变:“下官离京时,陈恕仍在御史台狱。但听说……他写过几份供状,牵扯甚广,都被陛下留中不发。”
“牵扯哪些人?”
“这……下官不知。”张咏顿了顿,“但朝中传言,陈恕的供状里,有几位重臣的名字。”
赵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张监军,你我是同僚,更是战友。有些话,不妨直说。陛下让你来监军,除了协助,是否还有……查证之责?”
张咏沉默良久,缓缓道:“赵经略明察。下官确有密旨,查证燕云经略有无"结党营私、滥用职权"之嫌。但三月观察,赵经略所为,皆为国为民。下官已如实上奏。”
“那陈恕的供状……”
“确实涉及朝中几位大臣,但……”张咏压低声音,“最让陛下震怒的,是供状中提到,朝中有人与辽国密谋,欲借"燕云经略失败"之机,逼陛下罢黜赵经略,甚至……更易国策。”
赵机心中一寒。原来如此!怪不得王化基那些人如此拼命反对,原来不只是理念之争,更有通敌之嫌!
“那人是谁?”
“陈恕没说名字,只以"鹤翁"代称。”张咏道,“陛下暗中查过,朝中养鹤、爱鹤者七人,皆有嫌疑,但无实据。”
鹤翁……赵机将这名字记下。
“多谢张监军坦诚。”
“下官既选择相信赵经略,自当坦诚。”张咏拱手,“如今内外交困,唯有同心协力,方能破局。”
“正是。”赵机点头,“那我们就从萧禄开始。他这次来,必有所图。我们就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申时,驿馆。
韩顺换了身粗布衣裳,从后门溜出驿馆,在巷子里七拐八绕,确定无人跟踪后,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二楼雅间,一个戴斗笠的人已等候多时。
“三先生?”韩顺低声问。
那人摘下斗笠,果然是“三先生”,只是脸色更苍白,左臂用布带吊着——北山突围时受了伤。
“萧禄到哪儿了?”
“在驿馆,被"保护"着。”韩顺坐下,“三先生,北山的事……”
“败了,但还没完。”三先生声音嘶哑,“八月十五的计划不变。"贵客"已到幽州,萧禄必须按时接应。”
“但赵机盯得紧,萧禄怕难脱身。”
“所以需要你帮忙。”三先生盯着韩顺,“你是宋军出身,熟悉真定府。我要你在八月十四夜,制造一场混乱,引开守军注意。萧禄趁乱出城,北上接人。”
“什么混乱?”
“火。”三先生吐出这个字,“粮仓、武库、医学院……哪里要紧,烧哪里。赵机必派兵救火,城门守卫自然松懈。”
韩顺心中一惊。这是要他在真定府放火?伤及无辜百姓……
“怎么,不忍心?”三先生冷笑,“别忘了,你家人还在辽国。事成,你们团聚;事败,他们陪葬。”
韩顺握紧拳头。三年前他被俘,家人被辽国控制,被迫投降。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救出家人,但辽国看守森严,无从下手。
“我……需要帮手。”
“城中有我们的人,会配合你。”三先生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联络方式和行动计划。记住,八月十四,亥时。”
韩顺接过纸条,塞入怀中。
“还有,”三先生起身,“小心赵机。此人多疑,可能已怀疑你。若情况不对……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戴上斗笠,悄然离开。
韩独坐雅间,看着杯中茶水,水面倒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一边是家人性命,一边是故国百姓。
这局棋,他怎么下都是输。
除非……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或许,他可以走第三条路。
韩顺深吸一口气,将茶水一饮而尽,起身下楼。
夜幕降临,真定府华灯初上。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