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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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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汴京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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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二,未时三刻。 官船驶入汴河,两岸杨柳垂荫,蝉鸣聒噪。赵机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汴京城墙,心中并无凯旋的喜悦。船队已提前三日派人飞马报捷,但城中反应平静得反常——没有迎接的官员,没有欢庆的百姓,甚至连河道上的商船都比往日稀疏。 “大人,情况不对。”陈武低声道,“按惯例,大胜归来,至少该有礼部官员在码头相迎。” 赵机点头。他看了眼身后船舱——齐王赵元佐正闭目养神,神色平静如水。这位曾经的皇嗣,如今的囚徒,似乎已看透一切荣辱。 “靠岸后,你先护送齐王去宗正寺,按陛下旨意安置。”赵机吩咐,“我去宫门递牌子请见。” “大人,若有人阻拦……” “那就等。”赵机平静道,“该来的总会来。” 船缓缓靠上东水门码头。果然,码头上只有几名小吏等候,为首的还是赵机的老熟人——开封府通判赵安仁。 “下官恭迎赵府尹凯旋。”赵安仁拱手行礼,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口谕:齐王送宗正寺,赵卿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有劳赵通判。”赵机下船,“朝中近日可有事?” 赵安仁一边引路一边低语:“自登州捷报传来,朝议汹汹。王化基联名二十三名御史,弹劾大人"擅启边衅""耗费国帑""纵敌劫囚"等十二大罪。陛下留中不发,但……昨日早朝,王化基当庭撞柱死谏。” 赵机心中一震:“王相如何?” “头破血流,已送回府救治。太医说性命无碍,但需静养数月。”赵安仁苦笑,“经此一事,朝中清流皆言大人"威逼老臣",舆论对大人不利。” 好一招苦肉计。赵机暗叹。王化基以死相逼,将朝堂斗争推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马车驶向皇城。沿途市井依旧繁华,但赵机注意到,茶楼酒肆中有人在聚议,见他车马经过,纷纷侧目低语。 “京城近日流传一些话本。”赵安仁道,“说大人在登州"滥杀无辜""强掳民女",还有说大人与辽国郡主"暗通款曲"……都是些无稽之谈,但百姓爱听。” 舆论战。赵机立即明白。朝中对手不仅要在政治上打压他,还要在民间败坏他的名声。 “查到源头了吗?” “有几个书商招供,是收了不明人士的银钱,但不知幕后主使。”赵安仁顿了顿,“大人,此番回京,恐有险阻,务必小心。” 马车在宣德门前停下。赵机递上牙牌,守门禁军查验后放行。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垂拱殿外,却见殿门紧闭,只有两名内侍守候。 “赵府尹请稍候,陛下正在与吕相议事。”内侍躬身道。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烈日当空,殿前石板蒸腾着热气。赵机垂手肃立,纹丝不动。过往的官员、内侍匆匆而过,有的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窃窃私语,无人上前招呼。 终于,殿门打开,吕端缓步走出。这位老相见到赵机,脚步微顿,轻叹一声:“赵卿,进去吧。陛下……心情不佳。” “谢吕相提点。” 赵机整了整衣冠,迈入殿中。垂拱殿内光线昏暗,赵光义背对殿门站在窗前,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模糊。 “臣赵机,叩见陛下。”赵机大礼参拜。 许久,赵光义才缓缓转身。他面色疲惫,眼中有血丝,手中捏着一份奏章。 “赵卿,平身。”皇帝的声音沙哑,“登州一战,你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 “分内?”赵光义将奏章扔在御案上,“王化基弹劾你十二大罪,每条都可置你于死地。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赵机没有看奏章,平静道:“臣所为,皆奉陛下旨意。若有过失,臣甘领罪。” “奉旨?”赵光义走到御案前,盯着赵机,“朕让你守登州,没让你主动出海攻蓬莱岛;朕让你追捕陈恕,没让你擅自收降叛党;朕让你救齐王,没让你与辽国郡主过从甚密!” 每说一句,语气就重一分。殿内气氛压抑如铁。 赵机再次跪下:“陛下容禀。墨翟盘踞海外,若不主动出击,必成心腹大患;叛党多是被迫从贼,若尽数诛杀,恐失人心;耶律郡主深明大义,助臣救出齐王,于国有功。至于其他……”他抬起头,“臣行事或有逾矩,但绝无二心。” 赵光义盯着他,眼中神色变幻。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疲惫:“赵卿啊赵卿,你可知朕为何让你在殿外等候半个时辰?” “臣不知。” “因为朕在犹豫。”皇帝坐回御座,“犹豫是该保你,还是该……弃你。” 这话说得直白。赵机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臣生死,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赵光义摇头,“没那么简单。王化基撞柱死谏,清流沸腾;江南士绅联名上书,说你新政"与民争利";军中旧将也抱怨,说你重用寒门,排挤勋贵。赵卿,你得罪的人太多了。” “臣推行新政,必然触动既得利益。若陛下认为臣错了,臣愿辞官归田。” “归田?”赵光义站起身,走到赵机面前,“赵机,你看着朕。你真以为,朕会让你走?” 四目相对。赵机看到皇帝眼中复杂的情绪——有猜忌,有倚重,有无奈,也有决断。 “你是朕手中的刀。”赵光义缓缓道,“一把锋利但会伤到自己的刀。用好了,可开疆拓土,革新弊政;用不好,会反噬自身,动摇国本。朕在犹豫,是该继续用你这把刀,还是……换一把钝些的。” “臣明白。” “你不明白。”赵光义转身,望向殿外,“若只是朝堂斗争,朕还能压住。但如今,辽国使团还在登州,韩德让提出要见你;江南商税改革受阻,苏若芷来信求援;边关传来消息,辽国承天太后病危,辽主似有异动……赵卿,你告诉朕,该如何权衡?”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内外交困,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机沉思片刻,道:“陛下,臣有三策。” “说。” “第一,辽国之事,可顺水推舟。韩德让要见臣,臣便见他。耶律郡主返辽,可助辽国稳定政局。若辽国新君明智,当知与大宋和平共处方为上策。臣愿出使辽国,陈明利害。” “出使?”赵光义挑眉,“你不怕被扣为人质?” “臣若不去,显我大宋怯懦。况且……”赵机顿了顿,“臣在辽国有些布置,或可影响其决策。” 这话暗示了与耶律澜的联系。赵光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第二策呢?” “第二,江南之事,宜缓不宜急。苏若芷的商税改革触动豪强利益,可暂缓推行,改为"试点"——选一两州试行,见效后再推广。同时,清查墨翟余党,但区分首恶与胁从,分化瓦解。” “第三?” “第三,朝堂之事,需借力打力。”赵机抬头,“王化基以死相逼,清流沸腾,陛下可顺水推舟,准臣"戴罪立功"——命臣经略河北,筹备收复燕云。若成,功在社稷;若败,臣甘领死罪。如此,既堵了清流之口,又给了臣机会。” 赵光义沉默。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之声。 许久,皇帝才缓缓道:“燕云……你可有把握?” “五年。”赵机伸出五根手指,“五年时间,整顿边军,屯田积粮,革新器械,联络内应。待时机成熟,一举收复故土。” “五年……”赵光义踱步,“朕老了,不知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陛下正值盛年,必能亲见燕云归复。” 这话说到了赵光义心坎上。收复燕云,一雪高粱河之耻,是他毕生夙愿。 “好。”皇帝终于下定决心,“朕就给你这个机会。即日起,你卸任开封府尹,改任河北西路经略安抚使,兼提举燕云军务。齐王之事……朕会处置,你不必过问。” “谢陛下!” “别急着谢。”赵光义沉声道,“朕给你五年时间,但也给你三道枷锁。第一,不得擅自调兵出境;第二,岁费不得超过五十万贯;第三,朝中会派监军,你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这是限制,也是保护。赵机明白,皇帝在为他抵挡朝堂压力。 “臣领旨。” “另外,”赵光义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朕的密令。若遇紧急,可持此令调动河北诸军,先斩后奏。但……只能用一次。” 这是一把双刃剑。赵机郑重接过:“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离开垂拱殿时,已是申时三刻。夕阳将宫墙染成金色,赵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并无轻松。 经略河北,收复燕云——这是他穿越之初就定下的目标,如今终于迈出实质一步。但前路艰险,内外皆敌。 “赵府尹请留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机回头,见是皇城司提举高琼。这位曾在魏王府并肩作战的将领,如今面色凝重。 “高将军,有何指教?” “借一步说话。”高琼引赵机到宫墙拐角,低声道,“赵府尹,你离京这几个月,朝中有些变化……陈恕虽下狱,但其党羽未清。有人暗中联络,似在筹划什么。” “可知是谁?” 高琼摇头:“行事隐秘,皇城司也只抓到几个小角色。但……”他顿了顿,“下官查到,这些人与宫中某些内侍有来往。” 宫中?赵机心中一凛。难道还有第二个王继恩? “另外,”高琼继续道,“齐王被劫那夜,宗正寺失火,看守全部被杀。下官查验尸体,发现其中三人是中毒而死——毒发时间在起火之前。” “意思是……有人先下毒,再放火?” “正是。而且这种毒……”高琼声音压得更低,“与王继恩案中的毒,是同一种。” 玄鸟组织还有余孽!而且已经渗透到宫中! “陛下知道吗?” “下官已密奏,但陛下似乎……另有考量。”高琼意味深长,“赵府尹,此番经略河北,朝中恐有人掣肘。万望小心。” “多谢高将军提醒。” 离开皇城,赵机回到开封府衙——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府尹身份踏入这里。赵安仁已备好交接文书,见赵机回来,躬身道:“大人,吏部公文已到,新任府尹明日上任。” “知道了。”赵机看着熟悉的厅堂,忽然问,“赵通判,你可愿随我去河北?” 赵安仁一愣,随即激动道:“下官愿往!” “好,你去准备,三日后出发。”赵机顿了顿,“另外,帮我送几封信。” 他要给苏若芷写信,告知朝中决定,请她稳住江南;给李晚晴写信,询问医学院进展;给耶律澜……他提起笔,却久久未落。 最终,他只写了一句话:“澜妹,我已受命经略河北。待燕云归复,再叙前约。珍重。” 信使连夜出发。赵机独坐书房,摊开河北舆图。真定府、定州、瀛洲、莫州……一个个地名,连接着燕云十六州。那里有他未竟的理想,有百万汉民的期盼,也有辽国铁骑的阴影。 窗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陈武端来晚膳:“大人,用些饭吧。” 赵机摇头:“你吃吧,我不饿。” “大人……”陈武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属下听说,朝中要给大人派监军。此人可能是……陈恕的旧部。” 赵机眼神一冷:“消息可靠?” “是皇城司的朋友透露的。陛下虽重用大人,但也要制衡。派陈恕旧部为监军,既让朝中放心,也提醒大人不要擅权。” 帝王心术。赵机苦笑。这就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既要做事,又要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知道是谁吗?” “可能是原枢密院承旨张咏,他曾是陈恕门生,但为人还算正直。” 张咏?赵机记得此人,曾作为副使出使辽国,是个干练务实之人。若真是他,或许还能合作。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陈武退下后,赵机继续研究舆图。他的目光落在幽州——那座陷落数十年的故都。收复燕云,不只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经济、民族融合的综合工程。 需要建学堂教化百姓,需要兴医馆救治伤病,需要修水利开垦荒地,需要通商路繁荣经济…… 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人才,需要资源。 而他现在,只有五年时间,五十万贯岁费,还有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但,那又如何?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从涿州伤兵营到登州海战,从真定府新政到朝堂博弈。每一步都艰难,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现在,该走下一步了。 他提起笔,在舆图上圈出三个点:真定府、定州、雄州。这是未来的三个支点,将撑起整个燕云经略。 窗外,明月东升。 汴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勾勒出这座帝国都城的繁华轮廓。 而赵机知道,他的战场,在北方。 在那里,历史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他,就是执笔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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