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五年九月十五,辽国南京析津府(今北京)。
秋高气爽,析津府内外旌旗招展,毡帐如云。辽帝耶律贤(辽景宗)的捺钵队伍旬日前已抵此,随行的有皇后萧绰(承天太后)、北院南院诸王公大臣、各部族首领,以及数以万计的扈从、部民。草原帝国的移动都城,在此暂驻。
宋国使团被安置在城南“迎宾馆”——原是辽国接待各国使节的官驿,经扩建修葺,倒也宽敞洁净。馆外有辽兵守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正使陈恕端坐馆内正厅,面色沉凝。副使张咏从外归来,低声禀报:“陈公,今日捺钵大典,辽帝于城南阅兵,观者数万。其军容整肃,骑兵精锐,然步卒稍逊,器械亦不如我朝精良。”
“辽人长于骑射,短于攻坚,此其常势。”陈恕抚须,“然萧太后临朝听政,辽帝多病,军政大权实握其手。此女不简单。”
张咏点头:“下官观察,辽廷内部似有暗流。北院大王耶律休哥与南院宰相韩德让不睦,诸部族首领对萧太后专权亦有微词。尤其室韦部首领勃特鲁,今日阅兵时面有愠色,提前离场。”
“室韦部……”陈恕想起赵机简报中提过此部,“赵知府言,室韦部去岁受损,今春不安,或为我朝可借之力。”
“然直接接触恐引猜忌。”张咏谨慎,“下官已命随行商队(联保会人员)暗中观察,收集情报。”
此时,馆外传来通报:“大辽惕隐耶律斜轸来访。”
耶律斜轸是辽国重臣,也是此前谈判的正使,算是“熟人”。陈恕、张咏整衣出迎。
“陈侍郎、张承旨,馆舍简陋,怠慢之处还请海涵。”耶律斜轸拱手寒暄,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身着契丹贵族服饰,容貌清丽,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
“耶律惕隐客气。不知这位是……”
“此乃我大辽皇族之女,耶律澜郡主。”耶律斜轸介绍,“郡主通汉文,慕汉学,闻宋使至,特来请教。”
耶律澜!张咏心中一动。此人便是赵机曾提及的辽国皇室贵族?观其气度,确非寻常。
耶律澜向二人行礼,汉语流利:“耶律澜见过陈侍郎、张承旨。久闻中原文华鼎盛,今得见天朝使者,幸甚。”
陈恕还礼:“郡主过誉。汉辽虽异域,然文教相通,可共切磋。”
众人入厅叙话。耶律澜果然博学,从《诗经》谈到《史记》,从孔孟之道论及老庄之学,言谈得体,见解不俗。陈恕本是儒臣,见异族女子如此通汉学,惊异之余,也有几分欣赏。
谈话间,耶律澜似无意问起:“闻宋国真定府近年革新边政,建寨堡、开边贸、兴教化,不知成效如何?”
张咏警惕,面上微笑:“此乃地方政务,我等使臣,未便详知。然边地安宁,百姓乐业,总是好事。”
“确是。”耶律澜目光清澈,“我大辽亦有志于安边富民。奈何部族众多,各有习俗,统一规制非易事。”她轻叹,“有时想,若汉辽能如古之鲜卑、匈奴般,渐融一体,或许战祸可消。”
此言一出,厅中微寂。耶律斜轸轻咳一声:“郡主年少,言语直率,二位莫怪。”
陈恕肃然:“郡主有仁心,然疆域有别,民俗各异,融之一字,谈何容易。但求各守其土,各安其民,互不侵扰,便是太平。”
耶律澜微微一笑,不再深谈。
送走耶律斜轸与耶律澜后,张咏低声道:“陈公,此女不简单。言谈间屡探我真定府新政,恐有深意。”
“或是辽廷欲窥我虚实。”陈恕沉吟,“然其言“融之一体”……若出本心,此女胸襟,胜于许多须眉。”
“下官倒觉,她似在试探我朝对辽态度。”张咏分析,“若我显露出兼并之意,她或可借机在辽廷鼓吹备战;若我示好,她或可推动缓和。”
陈恕点头:“不论其意,我但以“各守疆土”应之,不卑不亢。”
当夜,张咏密召联保会随行掌柜苏明远(苏若芷堂兄)。
“今日捺钵大典,商队可有所获?”
苏明远低声道:“收获颇丰。其一,辽军虽雄壮,然粮草补给似有不足,战马膘情参差;其二,各部族首领间确有矛盾,室韦部勃特鲁与萧太后亲信韩德让几生冲突;其三……”他顿了顿,“商队中有伙计识得契丹文,在集市见辽廷张贴告示,言今冬将“清剿不法部族”,虽未指名,恐指室韦部。”
张咏心下了然。韩七密报属实,辽廷确要对室韦部动手。
“另有一事。”苏明远声音更低,“今日午后,有一辽人密访商队,自称乃耶律澜郡主仆从,询问真定府赵知府新政详情,尤重“寨堡联防”、“边贸新规”二事。伙计依张承旨嘱咐,只答表面,未涉机密。”
耶律澜果然在查探!张咏皱眉:“此人还问了什么?”
“问赵知府为人、背景,甚至……问及赵知府可曾婚配。”
张咏一怔。这是何意?
“你如何答?”
“答:赵知府勤政爱民,未婚。”苏明远道,“那仆从听罢,若有所思而去。”
张咏心中疑云更重。耶律澜对赵机的兴趣,似乎超出寻常。
次日,捺钵大宴。辽帝耶律贤抱病出席,面色苍白,言谈乏力。萧太后坐于其侧,代为主持。她虽已年过三旬,但风姿依旧,顾盼间威仪自生。
宴间,萧太后向宋使敬酒:“宋辽和好,边贸重开,此乃两国之福。愿使者归国,禀报宋帝,我大辽愿守和约,共安边民。”
陈恕举杯:“太后仁德,外臣定当转达。”
萧太后目光扫过张咏:“闻真定府赵知府革新边政,颇有成效。我大辽亦有志改革,或可借鉴。”
张咏躬身:“赵知府乃地方官,所行皆依朝廷旨意。若有益边安民之法,两国自可参详。”
宴至中途,耶律澜献舞。她身着契丹舞服,手持银铃,旋转腾跃间,刚柔并济,满座赞叹。舞罢,她向宋使席看来,目光在张咏身上稍驻,随即移开。
张咏却察觉,她看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通过自己,看向宋国,看向真定府,看向……赵机?
宴后,张咏在馆舍院中漫步,忽闻墙外隐约有争吵声。他循声走近,隔墙听见契丹语对话,语速极快,但夹杂“室韦”、“宋人”、“交易”等词。
他不动声色,唤来通译。通译细听后低声道:“似是室韦部的人与辽廷官员争执。室韦部指责辽廷克扣赏赐,辽廷官员反诘室韦部私通宋商。双方不欢而散。”
私通宋商?张咏想起韩七与室韦部的接触。莫非辽廷已察觉?
他立即回房,密写两信。一封给赵机,详述捺钵见闻及耶律澜异常关注、室韦部与辽廷冲突;另一封给吴元载,建议朝廷警惕辽廷可能对室韦部用兵,并提防辽国某些势力借机生事。
信刚封好,亲随来报:“张承旨,耶律澜郡主遣人送来回礼。”
回礼?张咏想起昨日陈恕赠耶律澜一部《论语》注疏。打开礼盒,是一部精装《诗经》,另有一小卷素笺。展开,娟秀汉字:
“读《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澜虽鄙陋,慕中原文华久矣。闻真定府赵知府兴学教化,边童亦能诵《诗》,心向往之。若得机缘,愿访真定,一睹新政。澜顿首。”
张咏捏着素笺,心中波澜起伏。耶律澜此信,表面是慕文华,实则再探真定府,且点名赵机。她究竟想做什么?
九月十八,捺钵大典结束。辽帝颁赏诸部,独室韦部所得微薄。勃特鲁当场色变,拂袖而去。辽廷官员面露冷笑,萧太后神色平静,似早有预料。
宋使团准备南归。临行前,耶律斜轸设宴饯别。耶律澜亦在席,赠宋使每人一件礼物:陈恕得辽国狼毫笔,张咏得契丹刺绣,其余随员亦有小礼。
“小小物件,不成敬意。”耶律澜微笑,“愿使者归途平安,宋辽永好。”
陈恕回赠中原笔墨纸砚,礼仪周全。
张咏却注意到,耶律澜在赠自己刺绣时,指尖轻触他手心,留下一个微小纸卷。他不动声色收下。
回馆舍后展看,纸卷上只有一行小字:“室韦将变,慎行边境。澜。”
警告?还是误导?张咏无法判断,但立即将纸条内容密告陈恕。
“此女心思难测。”陈恕沉吟,“然宁可信其有。速报真定府,加强戒备。”
九月二十,宋使团启程南归。车马出析津府南门时,张咏回首望去,城楼上一道身影伫立,依稀是耶律澜。秋风吹动她的衣袂,身影孤单而坚定。
“郡主在目送。”亲随低语。
张咏心中复杂。这个辽国郡主,究竟在谋划什么?
使团南行三日,抵涿州。曹珝已率军在此迎接——这是赵机安排,确保使团安全通过边境。
“曹将军,真定府近日可安?”张咏急问。
“表面平静,暗流涌动。”曹珝低声道,“黑山坳死士事件后,又有不明身份者在边境活动。且室韦部近来频频派人潜入,似在联络旧部。”
张咏将耶律澜警告告知。曹珝面色凝重:“室韦部若生变,边境必乱。需早做准备。”
九月廿五,使团返抵真定府。赵机率府衙官员出迎。
接风宴后,赵机与陈恕、张咏密谈。
陈恕先开口:“赵知府,此番北行,老夫亲眼见辽国虚实。其军虽强,然内部分裂,萧太后虽能,然根基未稳。室韦部若反,辽国必乱。”
张咏补充:“耶律澜郡主屡探新政,其意不明。然她示警室韦将变,或可信。”
赵机听罢,铺开地图:“室韦部主要活动区域在此——辽国西北,与我真定府、代州相邻。若其生变,可能南窜入我境,或求庇护,或抢掠求生。”
“朝廷态度如何?”陈恕问。
“吴副使密信:朝廷不欲直接介入辽国内斗,但若室韦部溃兵入寇,可坚决打击;若其部众投诚,可酌情安置,但需分散编管,勿令聚众。”赵机道,“下官已命边境各寨加强警戒,储备粮械,以备不测。”
张咏想起耶律澜,迟疑道:“赵知府,那耶律澜郡主对你似有特别关注。她问及你为人、背景,甚至婚配……”
赵机一怔。耶律澜?那个大纲中设定的“镜像对手”?她竟已开始行动?
“下官与她素未谋面。”赵机谨慎道,“或许只因新政引起辽廷注意。”
陈恕却道:“未必。此女见识不凡,恐有抱负。她关注赵知府,或许……是看到了某种可能。”
“何种可能?”
“汉辽缓和、乃至交融的可能。”陈恕缓缓道,“她言“若汉辽能渐融一体,战祸可消”。此言若出真心,其志不小。”
赵机默然。耶律澜的设定,是“深受汉文化熏陶,内心对辽国的未来充满忧虑”。或许,她真在寻找一条不同之路。
“此事容后再议。”赵机收敛心神,“眼下要紧是应对室韦部可能的变故。陈侍郎、张承旨旅途劳顿,请先休息。边境之事,下官会妥善处置。”
送走二人,赵机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着他沉思的脸。
耶律澜的出现,让局势更加复杂。她是敌是友?是单纯好奇,还是另有图谋?她示警室韦将变,是善意,还是想引宋国卷入辽国内斗?
还有黑山坳死士的幕后主使,仍未查明。朝中弹劾,暗箭不断。边贸新规虽行,然根基尚浅。杨继业旧案,证据渐齐,但翻案时机未到……
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但他不能退。
推开窗,秋夜凉风扑面。星空辽阔,银河横亘。
他想起了飞狐口的血战,想起了黑山坳的丰收,想起了边民感激的眼神,想起了苏若芷沉静的面容,想起了沈文韬、李晚晴在边寨的坚持……
这些,就是他前行的力量。
摊开纸笔,他开始规划应对室韦部变故的详细方案:军事上如何布防,民政上如何安置流民,外交上如何与辽廷沟通……
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在秋夜里编织着边地的安全网。
他知道,危机也是契机。室韦部变故,或许能让辽国无暇南顾,为真定府新政赢得更多时间。若能妥善处理,甚至可能加深宋辽互信,推动边贸进一步发展。
当然,风险也巨大。一旦处理不当,战火可能重燃。
“必须谨慎,必须周全。”他轻声自语。
窗外,更夫敲响三更。
夜还长。
但真定府的灯火,依然明亮。这灯火,是希望,是坚守,也是无数人安睡的保障。
赵机吹熄蜡烛,和衣而卧。
明日,又有无数挑战。
但他已准备好,迎接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