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下午。
明智光秀站在坂本地区的路口,身后是两百余名杂兵。
这都是他不眠不休,从大和、近江各处豪族那里借来的,多是农兵足轻,甲胄不齐,兵器参差。
他离开多闻山城后,拖着伤臂一路奔走,拜访了七八家豪族,却只凑出这点人马。
没有人愿意蹚这趟浑水。
他守着这条通往京都的要道,一是为了接应将军,二是为了等待后续的援军。
这里离本国寺不过四里。
雪越下越大,雪花已经彻底化为一道道冰棱扎在他的心上。
身后一名武士忍不住上前:“大人,天快黑了。咱们就在这里干等?”
光秀没有回头。
“等。”
“可是!”
“将军还在寺里。毛利大人、羽柴大人,都在寺里。我们只有这两百人,冲上去是送死。只能等。”
武士沉默了片刻,终于退下。
长庆大人,您一定要撑住!
马蹄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光秀猛然回头。
雪原上,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漫天雪尘,像一道黑色的利箭,刺破苍茫的暮色。
为首那人的身影,光秀认得。
是前不久上洛的浅井长政!
光秀的瞳孔猛地收缩,想不到第一时间拔刀相助的居然是远在北近江的盟友。
长政勒住战马,随即大步向他走来。
他的身后,矶野员昌正指挥着骑兵列队,约莫两百骑,马匹喷着白气。
“明智大人!”长政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将军呢?毛利大人呢?”
光秀怔了一瞬,随即深深躬身。
“长政公!”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将军与毛利大人尚在本国寺坚守。岩成友通率五千人围攻,已一日一夜。”
矶野员昌策马上前:“主公,骑兵奔袭十余里,马力已疲。是否休整片刻?”
这位浅井名将,身材短小精悍,胡子上都是雪。他想停下休整,等待佐和山城后续的2000援军。
“不行。”长政喝道,“命骑兵缓行即可!落日前必须抵达京都外围。”
光秀抬起头,正想整军跟随,却忽然看见一道长长的黑影。
南边的雪原上,又有一队人马正在靠近。
他们队列齐整,军容肃穆,显然是训练已久的老兵。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披着黑色的甲胄,腰间佩刀,好像是“宗三左文字”。
丸目长惠,毛利的旧臣?
光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倒是听说过主仆同俸的故事,但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长庆招募长惠不过是“千金买马骨”的行为。
长惠策马路过二人,部队却在他的家臣带领下继续往前走。
“明智大人。毛利大人还在寺里?”长惠向来话少,说话直来直去。
光秀点头。
“那还等什么……”
长惠似问非问地说了一句,便继续策马向前。
他的部队已经走到了浅井长政的前面。
明智光秀连忙跟上,和浅井长政齐头并进。
“那人是谁?”
“丸目长惠、毛利旧臣,他的领地与矶野大人的佐和山城相隔不远。”
“带着一百人,明知送死也敢去。真是令人钦佩……”
光秀有点尴尬的低下了头。长政无心之语,让他脸上有些刺痛。
但他手下这两百人,的确没什么战斗力。
“我熟悉京都地形,请让我为先导,为大人引路。”
“嗯,多谢!”
光秀的队伍加速走到了长惠的前面。长惠进军的脚步异常坚实,仿佛友军快慢都不会影响他的速度。
光秀路过长惠身侧,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苦涩。
他奔波两日,求告无门,却在这一刻,等来了这两人。
一个是毛利半徒半友的年轻大名。
一个是被移封半年,还在为领地事务发愁的毛利旧臣。
他们不是为了救将军而来……而是为了救毛利。
……
黄昏时分,这五百多人抵达了本国寺外一里处。
他们要在黄昏时分,冲击四五千人的大军。
本国寺本堂。
足利义昭跪坐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嘴唇微动。
奉公众围坐在他身后,人人面带惊惶。
殿外的喊杀声时远时近,每隔片刻便有传令兵冲进来报告战况。
“西门的墙垮了!”
“矢仓耗尽!”
每一声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们心上。
义昭只是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经文。
细川藤孝站在殿外,望着暮色中飘落的雪,一言不发。
他的家臣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几个人浑身是血,瘫坐在廊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内堂的门突然被一脚踢开。
“援兵到了!”长庆喝道,“我等一起杀出,还有机会!”
义昭大喜道:“信长公来了?带了多少人?”
“援军五百人左右,但是足够了!现在要趁乱取胜,趁着敌人正四面进攻,我们集中兵力杀出去!”
“什么?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敌军五千,援军不满六百。如果不制造混乱,敌人会在友军之前攻进来。”
“不行!”
义昭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
“绝对不行!”
长庆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鄙夷。
如果是足利义辉,绝对不会如此胆怯。
“寺门一开,敌军就会涌进来!”义昭的脸涨得通红,“万一你们杀不出去,万一援军来不及赶到,万一……”
“将军。”长庆打断他,“守在这里,也是死。”
义昭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退后一步,撞上了身后的佛像,发出一声闷响。
“万一失败了呢?”
“那就一起死在这里。不过为了避免你被敌人侮辱,请你先切腹!”
细川藤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背过了身去。
那道背影此刻显得无比失落。
他侍奉足利家近二十年。
他亲眼见证了室町幕府的衰落,亲眼见证了将军的权力如何一步步流失,亲眼见证了这些所谓的“奉公众”如何在危机面前束手无策。
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望过。
将军大人。您知道吗?
外面那些人,正在为您拼命。而您却跪在佛像前,念着经文,祈求神佛保佑。
现在,援军来了。您的臣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的机会来了。
您却说不行!
藤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他肩头上的雪化开的水渍。
他转过身,看向长庆。
“毛利大人。”
长庆看着他。
“我跟你去。”
长庆的眉毛微微一动。
“将军这边!我让奉公众带着他。”
藤孝说出“带”字时,语气近乎发狠。
他转身走向本堂外,拔出腰间的刀。
“细川家的人,跟我来!”
廊下那些浑身是血的武士们挣扎着站起来,握紧手中的兵器,走到他身后。
足利义昭呆立在佛像前,看着这一切。
“藤孝……”他的声音在发颤,“你要背叛我吗?”
藤孝回过头。
“在下没有背叛将军。”他说,“在下只是不想让那些一直为足利家奋战至死的人……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