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从下午持续到深夜。当最终条款基本敲定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杜布瓦将军,”陈峰站起身,显得有些疲惫但满意,“我想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具体的合同文本,我的团队会在三天内准备好。在这期间,各位可以继续参观我们的工业设施,也可以……去看看那艘正在建造中的"孤拔级"。”
这个提议让所有法国人精神一振。
“您是说……”杜布瓦试探。
“明天上午,我会安排各位进行一次"有限的参观"。”陈峰微笑,“在足够远的距离上,看清轮廓和规模。这应该能帮助各位说服巴黎,这笔投资是值得的。”
“感谢您的诚意。”杜布瓦伸出手。
两只手再次相握。这次,杜布瓦的力道轻了一些,时间也短了一些——那不是试探,是认可。
“那么,祝各位晚安。”陈峰告辞。
走出会议室,王伯低声问:“少爷,三百八十万,比我们预期的四百万低了。而且技术转让只有十三项……”
“足够了。”陈峰走在走廊上,脚步轻快,“光学测距仪和特种合金技术,这两样就值五十万英镑。其他的算是添头。而且,法国人的"事实承认"比技术更重要——那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完全隐形的存在。”
“但风险也更大。如果交易泄露,德国人会怎么反应?”
陈峰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的夜色。
“所以我们必须让德国人也得到他们想要的。”他缓缓说,“明天通知施密特博士,后天安排他们参观"猎豹"的部分非核心设施。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对德国更加开放,更加信任。”
“两边都讨好,两边都不得罪?”王伯担忧,“这就像走钢丝。”
“不。”陈峰摇头,“不是讨好,是平衡。让德国人觉得我们依赖他们,让法国人觉得我们需要他们。然后在他们之间,找到兰芳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机会。”
他继续往前走:
“而且,当"孤拔级"和"猎豹级"都建成时,世界会发现,海军技术的中心不再是英国,不再是德国,而是这里,波斯湾。到那时,我们就不是棋子了。”
“那是什么?”
陈峰推开自己书房的门,回头一笑:
“是棋手。”
门关上了。
王伯站在走廊里,回味着那句话。
棋手。
是的,也许很快,这个年轻的领袖,这个不被世界承认的兰芳,真的能坐上那张牌桌。
和英国、德国、法国一起,玩一场决定世界命运的游戏。
而赌注,是所有华人的未来。
棕榈宫为法国代表团准备的套房里,杜布瓦将军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起草发给巴黎的密电。桌上摊开着谈判记录、技术参数表,还有那份“孤拔级”的初步设计方案副本。
“将军,您真的相信他们能在十二个月内交付吗?”路易·莫罗问。这位工程师也睡不着,正在反复研究那份设计图。
“我相信他们有能力。”杜布瓦没有抬头,“今天参观工业区时你看到了,他们的设备、工人素质、管理水平都不差。而且……”
他放下笔:
“而且他们敢带我们去看在建的舰体,说明确实有实物。这不是骗局,是真实的工业能力。”
“但这太不可思议了。”皮埃尔·杜兰德摇头,“一群华人在波斯湾沙漠里,建造世界最先进的战列舰……这听起来像小说。”
“但这就是现实。”亨利·勒菲弗指着设计图上的一处细节,“看看这个装甲接合部的设计,这种倾斜和焊接方式,我在欧洲都没见过。还有炮塔的旋转机构设计……这些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经过计算和实验的。”
杜布瓦终于写完密电草稿。他读了一遍:
“致海军部长汤姆森阁下及总理克列孟梭阁下:已与兰芳领袖陈峰达成初步协议。对方可提供"孤拔级"战列舰,参数如下:标准排水量两万三千吨,满载两万五千吨,装备十二门305毫米主炮,航速22节,装甲防护优于德国威斯特法伦级。报价三百八十万英镑一艘,可用百分之五十现金加百分之五十殖民地资源支付。要求技术转让十三项。承诺十二个月内交付首舰。对方明日将安排实地参观在建舰体。建议批准。杜布瓦。”
他顿了顿,加上最后一句:
“个人评估:兰芳工业能力超出预期,陈峰此人年轻但深不可测。此交易风险巨大但可能是法兰西海军唯一出路。建议尽快决策。”
“要发吗?”代表团中的通讯官问。
“发。用最高密级。”杜布瓦点头,“另外,准备一份技术评估报告,详细分析"孤拔级"的设计优势。莫罗,这个交给你。”
“是。”路易·莫罗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杜布瓦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迪拜港的夜景。港口方向依然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机械的轰鸣声。更远处,沙漠的黑暗无边无际。
他想起了离开巴黎前,海军部长汤姆森对他说的话:“夏尔,法兰西海军的未来就拜托你了。”
当时他觉得那是一句客套话。
现在他知道,那是真的。
如果这笔交易成功,法国将在两年内获得三艘世界一流的战列舰,五年内拥有五艘。虽然还是比德国少,但至少有了抗衡的力量。
如果失败……
杜布瓦不敢想。
“将军,”皮埃尔·杜兰德突然说,“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兰芳要帮我们?他们完全可以只卖给德国人,那样更安全。”
“因为他们需要平衡。”杜布瓦转身,“如果德国完全控制了他们,他们就会变成德国的附庸。但如果有法国这个客户,他们就有了选择,有了议价权。”
“所以我们在互相利用。”
“国际政治不就是这样吗?”杜布瓦苦笑,“互相利用,互相制衡,在利益的钢丝上跳舞。区别只在于,有的人跳得好,有的人会摔下去。”
他走回书桌,拿起那份设计图,手指轻轻拂过战舰的轮廓。
这艘船,还没有名字。
但在杜布瓦心中,它应该叫“黎塞留”——以那位奠定了法国海军强国地位的红衣主教命名。
或者叫“科尔贝”,以路易十四的海军大臣命名。
法兰西海军的荣耀啊,已经黯淡太久了。
也许,这五艘船,能重新点燃它。
“莫罗,”他突然说,“如果交易成功,第一艘船,我想叫它"法兰西"号。”
路易·莫罗抬起头,眼中闪过同样的光芒:
“好名字,将军。法兰西号……它会带领舰队,重振荣光。”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那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希望。
窗外,迪拜港的钟声敲响午夜。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法兰西海军的命运,也许将在这一天被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