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装重新开始。这次,两台吊车以更慢但更平稳的速度,将炮塔缓缓提升到预定高度,然后水平移动,对准基座。
“下降!慢,慢,好!”
炮塔稳稳落在基座上,固定螺栓插入预留孔,严丝合缝。
“安装完成!”老赵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船坞。
欢呼声响起。工人们互相拥抱,击掌,有些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陈峰也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刘永福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大统领,今天这两件事,暴露了我们设备老化、工人疲劳的问题。连续三班倒三个月了,大家体力都到了极限。”
“我知道。”陈峰看着那些疲惫但兴奋的工人,“从明天起,调整排班。强制每工作六天休息一天,每天保证八小时睡眠。伙食标准再提高,每天保证有肉有蛋。”
“那工期……”
“工期可以适当延长,但质量绝不能打折。”陈峰斩钉截铁,“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在为德国人造船,不是在为钱造船。我们是在为兰芳的明天造船。船造好了,要能开出去,要能打仗,要能保护三十万同胞。”
他顿了顿:“所以,宁可慢一点,也要好一点。”
刘永福深深点头:“明白了。”
夕阳西下,船坞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复兴号”的轮廓在灯光中逐渐清晰,那流线型的舰体,那高耸的舰桥,那巨大的炮塔……它已经不再是一堆钢铁,开始有了战舰的灵魂。
陈峰站在船坞边,看了很久。
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这头钢铁巨兽就要下水了。
到那时,世界会看到什么?
兰芳又会走向何方?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这些人——这些满手油污、满脸汗水、满心梦想的华人匠人——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走到南洋,走回家乡。
走到华人也能挺直腰杆的那一天。
距离迪拜港十五公里处,铁路工地。
黄沙漫天,烈日当空。上千名工人正在铺设铁轨,号子声、锤击声、蒸汽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
周年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手里拿着施工图,对身边的几个工段长下达指令:
“一号段,今天必须完成五百米枕木铺设。二号段,钢轨对接进度慢了,调两个组过去支援。三号段,砂石供应跟不上,通知运输队再派十辆卡车。”
“周部长,水!工人们水不够喝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跑过来报告,“今天气温四十二度,已经有三个人中暑送医了。”
“通知后勤,立刻送水车过来。每人每天保证八升饮水,加盐。”周年快速下令,“另外,调整作业时间:早上五点开工,十一点到下午三点休息,晚上干到八点。避开最热的时段。”
“可是工期……”
“工期重要,人命更重要。”周年严肃地说,“告诉所有工段长:谁为了赶工期让工人中暑,我就撤谁的职。”
技术员匆匆跑开去传令。
周年擦了擦汗,走下指挥台,沿着刚铺好的路基往前走。脚下的碎石还很烫,空气中弥漫着沥青和钢铁的味道。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最难的项目——在沙漠中修建一条六十公里长的铁路,连接港口、工业区和内陆矿区。
没有现成的经验,没有足够的设备,甚至连合格的技术工人都缺。
但他们必须做。
因为陈峰说:“铁路是工业的血脉。没有铁路,矿石运不出来,产品运不出去,兰芳就只能是个孤岛。”
“周部长!”
又有人喊他。周年回头,看到材料科长老吴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不好了!从巴士拉运来的那批水泥,在海运途中受潮,百分之三十结块不能用了!”
周年心里一沉。水泥是铁路建设的关键材料,特别是桥梁和涵洞。
“库存还有多少?”
“只够用三天。下一批要从印度运,至少十天才能到。”
十天。这意味着铁路铺设要停工一周。
周年快速思考着:“通知技术组,修改桥梁设计方案,用石砌代替部分混凝土结构。我们沿线有采石场,石头可以就地取材。”
“石砌?那强度够吗?”
“够。我父亲当年修滇越铁路,很多桥都是石砌的,一百年都不倒。”周年顿了顿,“当然,关键部位还是要用混凝土。把库存水泥集中使用,优先保障三个关键桥梁。”
“明白了,我立刻去办。”
老吴刚走,又有人来了。这次是安全科长。
“周部长,二号隧道掘进遇到流沙层,塌方风险很大。按常规做法,需要打钢板桩支护,但我们没有那么多钢板。”
周年接过报告看了看:“用木支护。从苏门答腊采购的硬木还有多少库存?”
“五百立方,够用吗?”
“先调三百立方过去,我马上联系王部长,让他紧急再采购一千立方。”周年在地图上标注着,“另外,掘进速度放慢,每天不超过两米。安全第一。”
“是。”
处理完一个个问题,周年已经口干舌燥。他回到指挥所的帐篷里,拿起水壶灌了几大口,然后摊开施工总图。
图纸上,红色的线条代表已经完成的铁路,蓝色的代表正在施工的,黑色的代表还未开工的。
现在,红色只有不到十公里。
还有五十公里要征服。
还有三座桥梁要架设。
还有两条隧道要打通。
还有无数的技术难题要解决。
周年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南洋和中国修过十几条铁路,但从来没有像这次压力这么大。
不仅仅是因为工期紧,条件差。
更因为,这条铁路承载着三十万人的希望。
“周部长,吃饭了。”
助手端着饭盒进来,简单的米饭、青菜和几片咸鱼。
周年扒了几口,突然问:“小张,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值得吗?”
助手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值得。我爹说,当年在婆罗洲,荷兰人的火车从我们家门口过,却不让我们华人坐。现在我修的铁路,将来咱们华人想坐就坐,想去哪就去哪。”
周年笑了,拍拍助手的肩膀:“说得好。去忙吧,我吃完就去工地。”
饭后,周年没有休息,戴上草帽又出了帐篷。
工地上,工人们正在午休。有些人躲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打盹,有些人聚在一起聊天,还有些人在写信——写给还在南洋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