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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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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犀牛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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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所说的总攻没有来。 凌晨三点。四点。五点。 宋启明伏在射击位后,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透过瞄准镜盯着街道尽头。敌人的阵地静得像坟场,偶尔有篝火的余光跳动,映出几道人影——他们也在等,也在熬。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宋启明让卡尔——不,卡尔已经死了。他让路易带着村上撤到地下室,自己留下来守第一道防线。安德烈在他右侧二十米的废墟里,两个人隔着断墙,一整夜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天边泛起蟹青色的光时,宋启明发现自己还活着。 他把额头从冰凉的枪托上抬起来,脖颈的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揉了揉僵硬的颈椎——那个位置现在每动一下都像有碎玻璃在骨缝里磨。他没管,撑着墙站起来,从射击孔往外看。 敌人没有进攻。他们也在收拾尸体。 太阳升起来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只是很多人已经看不到。 宋启明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托马斯的遗体昨晚被路易拖到角落里,用一块脏污的帆布盖着。帆布不够长,露出半截小腿,军靴的鞋底已经磨平了。 他没有过去盖。 --- 这样的战斗又持续了十天。 不,严格来说那不是战斗,是“挨打”和“喘气”的无限循环。敌人两三天发动一次冲锋,规模不大,像是试探,又像是例行公事。更多的时候是空袭——美军的飞机每天准时来,扔下几枚炸弹,炸平一两栋楼,然后扬长而去。 第十小队的阵地从街道中段退到街尾,又从街尾退到一条死胡同。他们占据的那栋三层楼已经塌了一半,二楼完全没了,只剩下地基和一堵承重墙。宋启明把防线设在废墟里,用倒下的预制板当掩体,用塌陷的楼梯间当地下室。 人越来越少。 第七天,路易在掩护撤退时被弹片削掉半只耳朵,他自己没当回事,用止血带勒住,血从指缝里渗了一路。 第八天,安德烈发高烧。手臂的伤口感染了,红肿蔓延到肘关节。宋启明把自己那份饮用水全给了他,让他物理降温。安德烈烧了整夜,第二天早晨退了些,但嘴唇干裂得起皮,走路打晃。 第九天,村上死了。小腿的伤一直没好,夜里开始坏疽。他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在喊一个日本女人的名字——可能是他母亲,也可能是他妻子。凌晨四点,宋启明醒来时,村上已经没有呼吸了。 第十天,弹药见底。 宋启明翻遍了整栋楼,从阵亡队友的装备袋里搜出七发步枪弹、两个半满的手枪弹匣、一枚手雷。他把这些分下去,平均每人不到一发子弹。 “队长。”路易的声音像砂纸,“没弹药了,咱们拿什么打?” 宋启明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堆积如山的尸体——敌我双方的,在十几天的高温里已经开始腐烂。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那股甜腥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趁天黑。”他说,“去尸体上摸。” 那晚,宋启明第一次爬进尸堆。 手电不能用,只能靠触觉。他跪在碎石和血污里,摸索着每一具尸体。温热的——那是刚死的,皮肤还有弹性;冰凉的——死了一天以上;僵硬中带着诡异的柔软——死了三到五天,正在腐败。 他摸到一支AK,弹匣还有大半。他把枪从死者手里掰开,卸下弹匣,别进自己腰带。然后是下一具,再下一具。 有人在呕吐。他不知道是路易还是安德烈。他没回头。 凌晨两点,他们回到阵地,带回来七个步枪弹匣、三颗手雷、半箱俄制子弹——型号不匹配,但总比没有强。 宋启明坐在墙根,把搜来的弹药分类。他的战术手套已经磨破了两个指头,露出里面发黑的绷带。他没换。没有可换的了。 --- 第十二天,宋启明按下了通讯器。 “卡特,我需要撤退时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很久。背景里有爆炸声,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两天。”卡特的声音比上周更苍老,“最多两天。” “两天后?” “公司安排的撤离通道会打开。向西,进入伊朗边境山区。接应点在……” 宋启明没有听具体路线。他挂断通讯,靠在墙上。 两天。四十八小时。也许更少。 他应该高兴。等待了十二天的撤退命令终于有了时间表。但他心里只有一片空茫,像这栋废墟里穿堂而过的风。 安德烈在他旁边包扎伤口,听见了通话。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活人的光:“队长,我们……能回家了?” “嗯。”宋启明说,“再撑两天。” “两天。”安德烈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滋味,“两天,妈的,两天。” 他低下头,继续缠绷带。但宋启明看见他的手在抖。 --- 他们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坎大哈以南八十公里。 夜幕掩护下,CH-53E“超级种马”直升机的旋翼撕裂了沙漠的寂静。舱门打开,全副武装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员鱼贯跃出,战术靴踏在坚硬龟裂的土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2001年11月25日夜。 第一波登陆部队约四百人,后续还有上千人正在运输机的腹舱里穿越阿拉伯海的夜空。他们携带的不再是特种部队的轻装备,而是LAV-25轮式装甲车、155毫米榴弹炮、以及整建制作战所需的一切。 兵营被命名为“犀牛”。 五角大楼的新闻稿将在一个月后才会披露这次行动。但此刻,在这片尚未被标记在任何公开地图上的沙漠里,美军对塔利班大本营的地面总攻,已经完成集结。 “犀牛”兵营的战术指挥官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摊开坎大哈城区图。红蓝铅笔圈出的目标区域,距离宋启明固守的那条街,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 “海军陆战队第一远征队,任务:切断坎大哈西南补给线,配合南方普什图部族武装完成合围。”指挥官的声音被旋翼噪音淹没,但地图上那道向南推进的箭头清晰可辨。 四十公里。对于武装直升机而言,是十二分钟的距离。 --- 第十三天。宋启明靠着半截断墙,校正一支从尸体上捡来的M4***。 准星歪了,他用刀尖顶着校正螺丝,一点一点拧。这活儿需要耐心,需要手稳。他的手很稳,尽管已经连续十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尽管左臂的伤口肿得像发面。 安德烈在旁边分发弹药。三十发,二十发,七发。数字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小。 路易在放哨。他趴在废墟顶端,狙击镜一直瞄着街道尽头。他已经这样趴了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队长。”安德烈突然开口,“你说,咱们撤出去之后……公司会给咱们放多久假?” 宋启明没有停下手里的活:“不知道。” “我想回德国。我老婆在斯图加特开了个小面包店,写信来说生意不错。”安德烈把最后一盒子弹码进弹药箱,“她说等我回去,给我烤黑麦面包。” “嗯。” “队长,你去过德国吗?” “去过。” “那你得尝尝我老婆的手艺。不是吹,她做的普雷结是全斯图加特最好吃的……”安德烈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我还回得去的话。” 宋启明终于抬起头。他看着这个壮硕的俄罗斯汉子——十三天前,安德烈还能扛着机枪冲锋,现在他包扎伤口的纱布都是从阵亡队友的衬衫上撕下来的。 “会回去的。”宋启明说。 安德烈咧嘴笑了一下,没有追问这承诺的依据。 --- 第十四天凌晨。 宋启明独自坐在废墟顶层的阴影里。他没有睡。他不敢睡。 远处,坎大哈城北传来密集的爆炸声——那是美军B-52的夜间定点轰炸,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火光照亮天际线,像雷暴,像末日,像某种他不愿命名的预兆。 他低头,无意识地摸向胸前战术背心的内袋。那里放着马库斯的身份牌。还有那部没电的手机。 他早已不再尝试开机。但金属外壳贴着心脏的位置,硌得生疼。 他不知道卡特所说的“两天”还剩多少小时。他只知道,天又要亮了。 而他身后,只剩下五个人。 六十五小时前,他们还剩七个。 太阳从废墟的豁口照进来,在满是弹孔的地面上铺开一层虚假的、温暖的、与死亡毫不相干的淡金色。 宋启明抬起头。 远处,坎大哈以南的天空,有一串他从没见过的直升机编队正在降落。 太远,听不见声音。只有阳光下金属旋翼反射的、整齐的、陌生的闪光。 他眯起眼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通讯器里,卡特的声音还在说“再撑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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