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
作为六年前京城突然崛起的新贵,平日威风无量,便是当朝大员也不敢过多开罪。
平时更是门庭若市,来访之人络绎不绝。
安家少主世清有些失神的看着眼前的茶杯,本能的叫了一声,“阿棠...”
下一刻,一阵香风拂过,一道婀娜身影款款而至,站在安世清身边柔声道,“清哥哥,你忘了,三个月前你就把阿棠送去贵女司学规矩去了”
安世清恍然回神,随后叹道,“确实忘了,对了阿棠弄坏你的玉钗,我也毁了她的玉佩,你俩两清了,等她回来,不要再寻她麻烦了”
虞灵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怨毒,面上却故作不依道,“清哥哥,那个小乞丐一点规矩都没有,留在身边做什么?平白污了安家的清名。”
“如今陛下圣明,一年连开两次恩科,天下学子为之震动,到时候清哥哥你得了功名授了官,可就是贵人了,留个乞丐在身边像什么样子?”
闻言,安世清不由得想到那个怯怯如小鹿般的女孩,神色不免有些恍惚。
六年前,早已家破人亡的表弟方屿突然找上门,把那个女孩交予自己照顾,随后便没了踪迹。
但第二年年初,朝廷便派人将一幅画和一枚玉佩送入安家,说是方屿的遗物。
当时看着那个嚎啕大哭的女孩,自己恨不得把那个突然身故的方屿拉出来打一顿,虽然有时候不想承认,可自己确实对那个女孩动了心。
但后来安家的生意突然迅速膨胀,虽然自己经常把阿棠带在身边,但接触的人位格越来越高,这个从小出身不好的女孩闹出来的笑话也越来越多...
回想发生的一切,安世清忽然有些后悔,原来自己竟然对她这么苛刻...从来没有教过她该怎么做,做什么...却只是无端指责...
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传来,“世清,这几个月怎么不见小棠的踪影?”
安世清猛然回神,看着拄着拐杖走来的老妇叹道,“娘,你也知道小棠她出身不好,生性跳脱,这几个月我送她去学学规矩,免得总闹出笑话”
安母闻言脸色一沉,冷声道,“我知道小棠出身不好,可她也是你姨娘的亲人!也是你娘的亲人!安家如今的身份地位,需要小棠懂什么规矩?你这么做,对得起方屿么?”
安世清顿时面露不耐,不满道,“她即便是姨娘的亲人!也是一个乞丐出身!我安家如今虽然家大业大,家里别人不用守那么多规矩,可小棠不能没有规矩”
她...将来是要做安家掌家夫人的,怎么能不懂规矩!
安母闻言,神色有些无奈,“罢了,你的心思娘看不明白了,你自己决定吧,让小棠尽快给接回来!”
“在外三个月,谁知道吃了多少苦!也就你忍心!”
安世清语塞,随后低声道,“好了娘,你放心,我这就去接人”
“听那位贵人说,贵女司可是给圣上的女人学规矩的地方,小棠去了一定能长不少见识”
话落,小院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额头满是冷汗的杜岩带着一众衙役杀气腾腾的涌入,震怒的看着愕然的安世清。
“你方才说什么?”杜岩一字一句道,“这贵女司,是用来做什么的?”
安世清看着来人皱眉道,“杜大人,这贵女司不是你这个级别能接触的,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而杜岩听到这话脸都白了。
随后脸色涨红,朝着端坐的安世清上去就是一脚,将人踹翻之后怒道,“我草拟嘛!”
“谁跟你说贵女司是给圣上的女人学规矩的地方!”
杜岩杀机四溢的看着安世清,我这个级别不能接触?
老子现在的脑袋都被你拎手里了,还不能接触?
你在哪搞事不好?非要在京城?非要在本官任上?
你污蔑谁不好?非要污蔑圣上?
杜岩知道自己现在一个失察之责是难免,看安世清冷峻的神色越发恼恨。
却不想安世清站起身,看着杜岩沉着脸道,“杜大人,按理说你这个从三品的京兆尹不够资格审我安家,在下劝你不要自误”
杜岩看着有恃无恐的他气笑了,随后森然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安家很威风”
“本官一个小小的京兆尹可以不放在眼里是么?”
“你说对了,本官现在确实审不了你,不过不是因为本官级别不够,是因为有人已经提审你全家了”
“来人!”
“全部带走!”
一众如狼似虎的衙役涌入,将安家上下所有人所有奴仆侍从全部按下押走。
往日碍于安家威风一众衙役自然不敢怠慢。
但现在...你安家是陛下下旨拿的,你安家后台再大,还能大过陛下?
...
京兆府。
安家主仆合计五百余口被悉数押在京兆府堂前。
被押来的安世清愤怒的看着那个背对自己,小心翼翼为自己“爱人”上药。
“你是何人!谁准你碰小棠的!你知道我是谁么!”
见那人无动于衷,安世清怒视那个神色呆滞的女孩,大声道,“小棠!他是谁!”
闻言,李晔头也不回,平静的吐出两个字,“聒噪”
话音未落,压着他的衙役立时会意,冷汗瞬间渗出来,黑着脸拿起手臂粗的水火棍狠狠朝着安世清脸颊抽去。
玛德...这神人,一时失神竟然让你小子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
砰~
一声闷响,安世清瞬间嘴歪眼斜,看着满眼凶光的衙役,他明智的闭了嘴,随后忍着剧痛嘶哑道,“杜大人!不知我安家犯了何罪!”
李晔一边小心翼翼的拿着竹篾将医部特制的药膏涂到祁棠脸上,一边轻声道,“问问你身边那个女人”
安世清闻言看向一旁的女孩。
然而女孩此时脸色惨白,怔愣的看着那个背影,浑身颤抖不已。
此时苏醒后的祁棠看到她,却双眼露出恐惧和恨意。
李晔轻轻按住她肩膀,柔声道,“放心,朕为你主持公道”
给祁棠上药之事,只有两个人能做,一个自己一个徐淮。徐淮此前要亲自去盯着安家一家,此事自然就落在自己手里。等药膏涂抹完后,李晔这才收手直起身。看着沉默的女人轻声道,“你如此恐惧,是见过朕吧。”
“朕猜猜,是在太傅家学对吧?”
听到这话,女人脸色越发苍白。
李晔叹道,“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女人绝望的神色,李晔转头看向茫然的安世清,轻声道,“说吧,你想怎么死”
安世清闻言,猛地回神,来人自称朕,他哪里还不知道眼前人是谁。
他看着李晔平静的目光,惊惧道,“陛下!在下不知何罪之有!”
李晔叹息不语,康喜则是小心翼翼的扶着神色木讷的祁棠走到他面前。
撩起了衣袖,露出一双满是燎泡与鞭痕的双臂。
看安世清震惊的目光,李晔轻声道,“这三个月,让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靠着一股意志才寻到朕的麾下得救”
“这就是你要教小棠的规矩”
“你满意么?”
“此前是朕失误,所以没能找到她,如今才知道她在你安家,在你安家学规矩”
“安世清,你以为你安家为何能飞黄腾达”
“因为方屿为国捐躯,朕投桃报李,所以才有了你安家的辉煌,让安家如日中天。”
说着,李晔指着祁棠双臂触目惊心的伤口,平静道,“这,就是你安家规矩么?”
安世清神色惶恐愧疚,连连摇头,“陛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贵女司会是这种地方...我只是想让小棠学些规矩...我...”
砰~
双眼猩红的康喜大步上前,一掌将他剩下的话抽了回去,冷冷道,“陛下准你说话了么?”
李晔看着满眼焦急的他淡淡道,“规矩,你也配让大永的忠勇之后学规矩?”
“一个所谓大家闺秀的三言两语,便让你觉得大家闺秀应该如何?”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给我大永忠勇之后立规矩?”
安世清颤声道。“陛下...在下只是想...只是想...”
“你以为,你只是想让祁棠配的上你是么?”,李晔平静打断道,“你不用想了,这辈子都不用想了”
“康喜,拟旨”
“安氏世清,刻薄寡恩,凌虐孤弱,行同谋杀,罪不容诛,赐死。”
“宅中仆从尽数锁拿,着京兆府逐一审验,但有苛待祁棠者,立斩,余者发回原籍。”
“家中亲眷十岁以下、六十以上者流三千里遇赦不赦,余者悉数斩首。另抄没安家资财,尽数拨为遗孤日用,永为定例。”
看着安世清满是悔意绝望的目光,杜岩赶忙冷冷道,“立刻把他拖下去!”
“别让他在这碍眼”
看着被捂着嘴拖走的安世清,杜岩擦擦额头冷汗。
玛德...还好本官反应快,要是让你来一句把祁姑娘给惊住,本官的帽子就更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