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五章桃花渡口千帆过,谁认当年旧褶裙(6)
段郎在移花宫又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没有批阅公文,没有过问朝堂上的风云变幻,甚至没有练剑。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早上陪蓝花在桃花渡口散步,午后帮红叶调试琴弦,傍晚和雪琴、柳梦璃一起在回廊上喝茶,看着太湖上的落日一点一点沉入芦苇丛中。
白苏珍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段郎这是在等。等段萸从南海回来,等蓝花的身体慢慢好转,等桃花渡的老桃树重新开花。
但他不能一直等下去。大理还有刀王妃,还有常香玉,还有段炼的百日宴之后堆积如山的王府事务,还有段蓝每天飞鸽传书送来的重要文件。他是大理的老王爷,不是移花宫的常客。
第三天傍晚,段郎照例坐在回廊上喝茶。雪琴端着一碟新蒸的桃花糕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桃花糕是蓝花亲手做的——她这几日气色好了许多,柳梦璃每日给她针灸,再配合青城雪芽煎服,心脉淤滞的症状明显减轻了。红叶笑她“段郎一来,比吃什么药都管用”,蓝花红着脸啐了她一口,却也没有否认。
“王爷,大理又来飞鸽传书了。”白苏珍从回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是刀王妃的亲笔。”
段郎拆开信。刀王妃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丽工整,信很短,只有几句话——“炼炼会翻身了,苁儿也越来越亲近我……香玉天天在冷杉树下教荆安别离钩,那棵冷杉又长高了半尺。金线莲开了三朵,梦璃妹妹托人从神药谷带来的种子都发芽了。家里一切都好,勿念。只是段蓝最近收到一封奇怪的拜帖,落款是一个"刘"字,说是有要事求见镇南王。你若得闲,早些回来。”
段郎将信折好放入怀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碧螺春,微苦回甘。他放下茶杯,对白苏珍说:“是该回去了。”
蓝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回廊拐角处,手里端着新沏的茶。她听到段郎的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上前,将茶壶放在茶几上,轻声说:“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段郎看着她,目光里有歉意,也有一种二十多年前没有的坦诚,“大理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段蓝收到一封奇怪的拜帖,落款是个"刘"字。江湖上用单字落款的多半不是寻常人物,我得回去看看。”
蓝花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她在段郎身边坐下,望着远处太湖上的落日,忽然说:“二十多年前你每次离开移花宫,我都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因为我不敢问——怕问了之后你给的答案我承受不了。这次我不问了。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段郎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缕碎发已经夹杂了几根银丝,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这次不会让你等太久。等段萸从南海回来,给我飞鸽传书。我带蓝儿、晶儿和炼炼一起来——炼炼还没有见过亲生祖母……咱们一家子,在桃花渡吃顿团圆饭。”
蓝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看起来比段郎刚到移花宫那天年轻了许多——不是因为药,是因为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次日清晨,段郎一行五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大理。蓝花和红叶照例站在桃花渡口相送。蓝花手里依旧拿着那件旧褶裙,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将裙子递给段郎,说:“这件裙子你带着。上次你说要挂在书房里,我帮你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整齐些。”
段郎接过裙子,小心地放入包袱。红叶在一旁抱着琴,忽然说:“段郎,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新谱了一首曲子,名字就叫《桃花渡》。等你来了,我弹给你和蓝花听。”
“一言为定。”段郎笑道,然后转向段蔓,“蔓儿,移花宫的事辛苦你了。你三姐很快就回来,等她回来之后,你们姐妹俩好好合计合计——移花宫的事务该分担就分担,别一个人扛。”
段蔓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是惯常的冷静自持,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泄露了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笑意。她将一包新摘的碧螺春递给雪琴,说是今年秋天最后一批茶,让带回大理给刀王妃和香妃两位妈妈尝尝。
段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桃花渡。老桃树的枝丫在晨光中静静伫立,那几粒极小的苞芽还在,毛茸茸的,泛着银灰色的光。他忽然想起段萸刻在树干上的那行字——“愿桃花年年开,愿家人岁岁在。”他策马转身,朝蓝花挥了挥手,然后一夹马肚,带着一行人沿太湖北岸向东,朝大理方向而去。
出移花宫约二十里,雪琴忽然勒住马,指着前方官道旁的一座小庙说:“王爷,那是寒山寺的方向。要不要顺路去看看高夫人?”
段郎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暗红色的枫林。枫叶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寒山寺的塔尖在晨雾中隐约可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雪琴。
“你们在前面的茶棚等我。我去去就来。”
他独自一人走向寒山寺。寺门虚掩,钟声刚好敲响,一下一下,悠远而绵长。他推开寺门,穿过大雄宝殿,来到后院那片枫林。枫林里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旧年的大理秋色上。高夫人依旧坐在枫林深处那张石桌前,面前依旧摆着一局残棋。石桌旁的红泥小炉上依旧煮着一壶茶,茶香混着枫叶的清香,弥漫在晨光中。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棋盘对面。
“段王爷,你来了。”高夫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个时辰走进枫林,“请坐。这壶茶煮了两个时辰,正好等你来喝。”
段郎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苍山雪芽——大理的茶。他放下茶杯,看着高夫人:“夫人知道我今日会来?”
“知道。”高夫人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你从蜀中回来,路过姑苏,不可能不来见妾身一面。这是你我的默契——不必约定,却从不失约。”
段郎沉默了片刻,枫林里的风吹过,将几片残留在枝头的枫叶吹落,落在棋盘上,落在高夫人的肩上。她拈起落在棋盘上的一片枫叶,轻轻放在一旁,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拈起一枚棋子。
“段萸的事,多谢夫人。”段郎说,“她在寒山寺住了三日,是你收留了她。”
“不必谢。”高夫人摇了摇头,“那丫头来寒山寺的时候,神情憔悴,满腹心事。妾身只是给了她一间禅房、三餐素斋,让她在钟声里睡了三天安稳觉。临走时她问妾身——"夫人,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谁,该怎么办?"妾身告诉她——"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你父亲知道。他在大理,也在来寻你的路上。"她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先去蜀中。不等他了。"”
“她说"不等他了"?”
“是。但她说完之后,又在寒山寺外的茶棚里留了一枝干桃花,在望乡台的石壁上刻了一行字,在青石驿的驿站里放了一方帕子,在青城山的山门托老道士转交了一个木匣。”高夫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段王爷,你的女儿嘴上说不等你,路上却留了四件信物。她不是不等你——是不想让你看见她在哭。”
段郎明白,还是高夫人懂段萸。他只是静静地听高夫人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等高夫人说完,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松木匣子,打开,将段萸写给他的那封信递到高夫人面前。
高夫人没有接。她只是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迹,然后抬起头看着段郎,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段王爷,这封信是你女儿写给你的。妾身不便细看。但妾身想问你一件事——你追到青城山,看到她在石壁上刻的那行字,心里是什么滋味?”
段郎沉默了很长时间。枫林里的钟声停了,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我年轻时以为,对一个人好就是替她挡风遮雨。后来才知道,挡风遮雨不够——还得让她知道你在。段萸五岁那年我教了她三招剑法,临走时对她说"等你学会了,父王就回来看你"。她学会了,我没有回来。她在老桃树下等了很多年,把短剑收进了箱子里。她走的时候连那把短剑都没带——她说父王给的剑太重了,她拿不动。”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夫人,我这一生,上过战场,平过叛乱,斗过朝堂上的权臣,也赢过江湖上的高手。但我这辈子最难的事,不是那些——是做一个好父亲。我错过了蓝儿的成长,错过了蔓儿的及笄,错过了萸儿最需要我的那些年。我不是不想回去,是总觉得还有时间。结果一转眼,儿女们已经长大,我也日渐老了。”
高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她放下茶杯,看着段郎,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温柔:“段王爷,你知道吗?云翔小时候也等过我。他在穹窿山矿洞里训练死士,每年除夕我都会去看他。我每次都告诉他——"娘很快就来接你回家。"说了好多年,娘始终没有来接他。后来他长大了,不再等了。他从矿洞里撤出来的那天,我问他要不要跟我回寒山寺。他说——"娘,我已经过了需要你接的年纪了。"”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而释然的笑:“那一刻妾身明白了。孩子不等你了,不是因为他恨你——是因为他长大了。段萸也一样。她不等你了,不是因为她恨你,是因为她已经能一个人走到青城山,能一个人面对自己的身世,能在悬崖上给养母采药。你欠她的那三招剑法,她用另一种方式还给了你——她用一路上的干桃花、铜铃、绿松石、瓦片地图告诉你:父王,女儿不需要你来追了。女儿自己能回家。”
段郎沉默了很久。枫林里的风声穿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夫人,你说得对。她不需要我追了。但我还是想让她知道——她回家的那天,父王会在桃花渡等她。”
高夫人点了点头,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落子之声清脆而利落,将段郎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段王爷,这次来寒山寺,除了道谢,可还有什么想问妾身的?”
段郎想了想,忽然问:“夫人上次说"该你了"——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夫人微微一笑,将棋盘上那枚刚落下的黑子轻轻往旁边挪了一格:“"该你了"的意思是——妾身的棋已经下完了。江南的局,关山渡的石碑,段葆的身世,荆戈的冤屈,幼鹰名单的破绽,段萸在姑苏的踪迹——这些都是妾身的棋子。妾身把它们一枚一枚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发现、去解读、去判断。最后一步棋,妾身落在寒山寺——告诉你"该你了"。这盘棋妾身已经下完了,接下来该你落子了。你要下的,不是针对妾身的棋,而是你自己的棋——大理的棋,王妃的棋,蓝花的棋,你所有儿女的棋。”
段郎看着棋盘上那枚被高夫人挪了一格的黑子,忽然懂了。高夫人的棋局从来不是为了赢他,而是为了让他学会在疑心中保持信任。她让他经历了所有的猜疑和试探,最后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留给他一个清晰的棋盘和一句“该你了”。这句“该你了”不是挑战,是托付——她把她最珍视的东西托付给了他:一个已经学会放下的儿子,一个愿意回头的堂弟,一个终于敢用真名的孤儿,还有一个在路上留下铜铃和干桃花的女儿。这些人曾经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现在他们不再是棋子了——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带着伤、流着泪、却依旧在努力向前走的人。
高夫人站起身,抖了抖裙摆上的枫叶。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拂去棋盘上的灰尘。她看着段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段王爷,你我的棋缘到此为止。以后妾身不会再给你写信、不会再给你留线索、不会再在你的人生里落子了。你以后的路,自己走。寒山寺的钟声,随时为你敲响——但妾身不会再等你了。江湖路远,人生苦短,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段郎站起身,看着高夫人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寒山寺见到她时的样子——她坐在大殿里,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里拈着一枚白子,嘴角挂着一种复杂而淡然的笑。那时候他以为她是敌,后来才知道她是师。她教会了他一件事——疑心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疑心来了之后,你选择信什么。
现在她告诉他,棋下完了。她要走了——不是离开寒山寺,是离开他的棋局。她会在寒山寺继续种花、喂麻雀、听钟声、下棋,但那局残棋不会再为他而留。
段郎后退一步,对高夫人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极深,比他在玉阶殿对先帝行礼时更深,因为先帝给的是权柄,高夫人给的是通透。
走出枫林时,段郎回头看了一眼。高夫人已经重新坐下,拈起一枚白子,独自对着棋盘落子。她的身影在枫林中显得既孤独又从容,像一个已经完成了所有使命的棋手,在空荡荡的棋盘前自弈自赏。
段郎走出寒山寺,翻身上马。雪琴看到他眼眶微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策马走在他身边。柳梦璃递给他一壶热茶,他接过喝了一口,茶是雪琴在茶棚里新沏的,烫得很,他喝得太急,烫了舌头,龇了龇牙。
雪琴忍不住笑了一声:“王爷,你喝茶还是跟年轻时一样猴急。”
段郎也笑了,将茶壶还给柳梦璃,策***而去。身后寒山寺的钟声停了,但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一圈一圈,荡向更远的地方。他忽然想起段萸在青城山山门留下的那枚鹅卵石——上面刻着一个“归”字。归,不只是她归,也是他归。他从姑苏归大理,从寒山寺归王府,从旧日的亏欠归当下的珍惜。高夫人说“该你了”——这盘棋从江南下到大理,从寒山寺下到桃花渡,从段郎对高云翔的宽恕下到段萸留给蓝花的那枝干桃花。而现在,该他继续落子了。
半个月后,段郎回到了大理。
大理的冬天已经来了。苍山上积了厚厚的雪,洱海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王府后院的冷杉树又长高了半尺,树下的金线莲在薄雪中倔强地开着。常香玉在院子里教荆安别离钩,小雪在旁边堆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眼睛是两颗核桃,鼻子是一根胡萝卜,手臂是两截枯枝。段炼被刀王妃抱在怀里,穿着厚厚的棉袄,胖得像个球,伸出小手去抓飘落的雪花。
段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侍卫,大步走进王府。刀王妃正抱着段炼在正厅门口等他,看到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回来了?”
“回来了。”段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段炼。小家伙正用胖乎乎的小手抓他的胡子,抓得又准又狠,嘴里还发出“啊啊”的叫声。段郎龇了龇牙,却没有躲,反而低下头让段炼抓得更顺手些。
常香玉从后院走进来,别离钩上还沾着几片金线莲的花瓣。她看到段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将一封拜帖递给他。
“这是段蓝收到的拜帖。落款是个"刘"字。那人说三天后亲自登门拜访,说有一桩旧事要与王爷面谈。他自称是蜀中来的,带了一枝青城山的雪芽作见面礼。”
段郎接过拜帖,拆开。帖上只有一行字——“段王爷,刘某有一桩旧事,压在心底二十余年。听闻王爷刚从蜀中归来,想必已知青城之约。三日后登门拜访,盼王爷不吝一见。刘晨拜上。”
刘晨。段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皱起眉头——刘晨,这是东汉时天台山采药遇仙的那个刘晨?还是化名?江湖上用古人典故作化名的,多半不是寻常人物。蜀中来的,带着青城雪芽,又提到“青城之约”——莫非与段萸在青城山的行踪有关?
他将拜帖折好放入怀中,对常香玉说:“准备一下。三天后,有客来访。”
常香玉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厨房准备茶点。段郎走到冷杉树下,仰头看着树冠。冷杉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树下那几株金线莲在雪中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那一道道金色的细线在雪光中格外清晰。他忽然想起柳梦璃在青石驿说的那句话——“段萸姑娘离开移花宫,是为了找到回家的路。”现在他回到了家,而她还在路上。
但没关系。他已经学会了等。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六章青鸟衔书来又去,天台无路问刘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