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宇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年轻脸庞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系列剧烈的情感变化:先是瞳孔猛地收缩,流露出纯粹的震惊,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天方夜谭;随即,震惊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取代,像是不认识般盯着父亲;最后,所有波动都沉淀下去,凝固成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严肃。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直直钉在吴杰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失去了平时的平稳,带着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从齿缝里渗出来的怒气:
“爸,”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吴杰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眼神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吴宇辰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情绪噎住了。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这是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显露出如此强烈的、几乎算得上是失态的情绪波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杰,声音依旧压抑,却因为拔高了一丝而显得更加尖锐:
“修行?!”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浓浓的嘲讽和难以置信,“你以为修行是什么?健身操?老年兴趣班?还是网上看多了的玄幻小说?!”
他向前踏了一步,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我告诉你那是什么!”吴宇辰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吴杰的天灵盖,把血淋淋的现实塞进去,“那是把你这个人,你的身体,你的意识,你所有的一切,当成柴火,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甚至可能随时爆炸的炉子里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蜷缩,又猛地张开,做了一个“投掷”和“崩碎”的手势。
“稍有不慎,柴烧光了是轻的!更可能的是炉子炸了,或者……柴火被点着了却烧不出火苗,只剩下扭曲的、冒着黑烟的焦炭!烧得连灰都不剩!你明不明白?!”
吴杰被他激烈的言辞和从未见过的神态震了一下,但很快,一股混着委屈和愤怒的火气顶了上来。
他也霍地站起身,虽然身高略逊于儿子,但气势却不输分毫。父子俩在客厅**对峙着,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我不明白?”吴杰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三年积压的憋闷和不解,“我就是太明白了!明白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在前面趟雷!那你呢?吴宇辰!你回答我!你三年前不也是个普通高中生吗?!你怎么就“明白”了?你怎么就敢往那个“炉子”里跳了?!”
这一下,精准地戳中了吴宇辰的痛处。
他语塞了,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眼中那冰冷的严肃瞬间碎裂,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痛苦,还有深埋的、不愿触及的回忆。
那痛苦如此真切,以至于他年轻的脸庞看起来突然脆弱了几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父亲灼灼的视线,侧过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涩痛:
“……是。我三年前是普通人。”他承认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疲惫,“所以……所以我才知道那里面的路有多可怕!多难走!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看一眼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重新转回头,看向吴杰,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劝阻:
“爸,我已经在这里面了!我没办法!我回不了头了!但你可以!你本来可以不用进来的!你就过正常人的生活,不好吗?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跟李叔下棋、听赵小满那丫头叽叽喳喳……就当这三年是一场噩梦,醒了就忘了它!不好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绝望的恳切。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如此直白地流露出脆弱和恐惧,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父亲。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挂钟的“滴答”声变得异常刺耳。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激烈地、毫不掩饰地正面冲突,撕开了所有温情的伪装,直指最残酷的核心。
吴杰死死盯着儿子,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他看到,吴宇辰垂在身侧的右手,在微微地颤抖。
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极力的克制,是后怕、是愤怒、是担忧、是无数复杂情绪交织下,身体无法完全控制的细微震颤。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刺破了吴杰心头的怒火,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他知道儿子是担心他,是怕他受伤。但这种被排除在外、被当作易碎品保护起来的感觉,更让他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尖的酸意,目光依旧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不好。”
两个字,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吴宇辰瞳孔一缩,似乎没想到父亲会如此决绝。
吴杰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如炬,直视着儿子眼中那尚未散去的痛苦和惊愕:
“看着你一个人在前面走,去面对那些我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而我只能在后面猜、在后面怕,胡思乱想,提心吊胆,这种所谓的“正常生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的、压抑已久的情感:
“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他看到了儿子眼中试图反驳的神色,不等他开口,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冷硬,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决绝:
“宇辰,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
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锐利得像磨过的刀锋:
“你教,最好。你不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客厅,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三年间在洛城街头踽踽独行的自己,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就自己找办法。”
“就像在洛城,我用我自己的笨办法,一遍遍找你一样。”
“这一次,我找的是路。一条能走到你身边的路。”
说完,他不再看儿子,转身走回沙发,重重地坐了下去,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发泄式的决然。
水流过喉咙,冰凉刺骨。
他放下杯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峙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又像是在用这种沉默的姿态,宣告他的决定不容更改。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而模糊的城市低语。
吴宇辰依旧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塑。他看着父亲闭目养神却紧蹙眉心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和三年奔波而粗糙不堪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紧紧抓着沙发扶手。
少年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担忧、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知道,父亲是认真的。
这一次,他可能真的……拦不住了。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保护了父亲免受外界的伤害,却无法保护他免受这份危险的“求知欲”和“责任感”的驱使。
他缓缓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