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后,温峥回到值房,静坐片刻。
窗外风过竹影,他脑中却轻轻浮起云徽写的那句诗。
宫中女子本就不同,见的是朝堂风云,听的是家国大事,眼界气度,本就比寻常闺阁女子更开阔深远。
可即便如此,云徽依旧让他意外。
她的诗里没有闺怨,没有柔媚,没有小情小绪,只有山河之思、世事之重,藏着寻常朝臣都少有的沉稳与格局。
清冷自持,却心怀天下;身在宫闱,却眼观四方。
温峥指尖轻叩桌沿,心底只剩真切叹服:
“宫中女子本就不凡,而她……更是其中最有风骨、最有眼界之人。”
不是私情,不是心动越界,只是能臣惜奇才、君子重风骨的惺惺相惜。
这般女子,身在帝王侧,心有山河阔,足以与朝堂诸臣并肩而论。
他轻轻收了神,眸底只剩清明。
往后共事,无论诗文,还是国事,此人皆是难得的同路人。
御书房内,几名侍女轻手轻脚伺候在侧,添香、拂案、整理散落的书卷,动作皆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赵构负手立于殿中那幅巨大的江山图前,久久未动。目光沉沉落在北方失地之上,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也藏着帝王独有的思量与隐忍。
殿外轻响,云徽捧着整理好的文书躬身入内,见殿内安静,便放轻脚步,缓步上前,准备低声禀报事务。
她行至近前,抬眼一望,恰好看见赵构背对群臣、独自面对江山图的身影。
那幅图卷辽阔万里,北地山河尽在其中,城郭、关隘、河流、州府一一标注,触目皆是半壁江山的沉重心绪。
云徽心头微肃,连忙敛声静气,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惊扰,只静静等候。
赵构似是察觉到有人入内,缓缓转过身,见是云徽,神色稍缓,语气平和:“何事?”
云徽这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和沉稳:“回陛下,臣女已将今日各宫往来文书、翰林院呈送的文稿整理完毕,特来复命。另有几份江南递来的民情奏状,已按轻重分类,恭请陛下御览。”
赵构目光扫过她手中整齐妥帖的卷宗,微微颔首,又转头望向那幅江山图,淡淡一叹:“朕在看这天下……也在想,何时能还山河一统。”
云徽垂眸,语气恭敬却不失风骨:“陛下心怀天下,志在社稷,只要君臣同心、稳步经营,终有一日,河山可复,旧都可归。”
赵构看了她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赞许。
宫中女子多谨小慎微,唯有云徽,说话有分寸,遇事有见地,格局不输朝臣。
“你倒看得明白。”他轻声道,抬手示意,“东西放下吧,稍后朕再看。”
“是。”
云徽依言将文书整齐置于案头,动作细致利落,一如她的人,安静、稳妥、从不出错。
退立一侧时,她余光又轻轻扫过那幅万里江山图,心底亦泛起一丝难言的沉肃与期许。
赵构目光轻轻落在云徽身上,见她垂首侍立,姿态恭谨却不卑怯,行事稳妥,言语有度,眉宇间一片坦然敬服。
他心中悄然掠过一丝轻叹。
身为君主,身居九重,掌生杀大权,握天下权柄,世人皆道帝王威严不可犯,稍有不慎便会雷霆震怒。可他自登基以来,虽历经乱世飘摇、内外重压,却始终约束心性,不曾随意迁怒于人,更不曾因一己喜怒滥施威严。
待臣下以礼,对近人以宽,理政以稳,待人以仁。
他看着眼前沉静妥帖的云徽,又不自觉想起那个文武兼备、进退有度的温峥。这两人,一个心思通透有格局,一个才略兼备堪重用,皆是身边可信可用之人。
而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敬畏,有恭顺,更有发自内心的敬重与认可。
他们都觉得,他是个好君主。
赵构眼底微暖,原本因江山图而生的沉郁,淡去些许。身为帝王,所求从不止于四海臣服,更在于身边有人懂他、信他、认可他。
他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和沉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做事一向稳妥,有你在,朕省心不少。”
云徽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臣女分内之事,不敢有负陛下信任。陛下待下宽厚,理政勤勉,是天下之幸,亦是臣等之幸。”
一句平实的话,恰好应和了赵构心底所想。
他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重新望向那幅万里江山,眸中多了几分安定。
有人懂,有人信,有人认可,这乱世之中,便不算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