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静得只剩下炉烟轻袅,温峥垂着眼,长睫掩去眸中微澜,只稳稳立在原地,不接话,也不退缩。
赵构看着他这副恭顺却不卑微、沉静却有锋芒的模样,心头那点玩味渐渐沉成暖意,指尖轻点案沿,语气松了些,不再试探,反倒带了几分真切的纵容。
“站着做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矮几旁的小凳,“过来,陪朕用两口。”
温峥微怔,随即躬身:“臣不敢。”
“朕让你过来,便过来。”
赵构声音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左右是些小点心,又不是朝堂议事,哪有那么多规矩。”
温峥迟疑片刻,终是轻步上前,在矮凳一侧垂膝半坐,身姿依旧端正,不敢有半分逾矩。
赵构先取了一枚樱桃煎,入口酸甜清润,又舀了一勺梅花汤饼,汤清味淡,花香隐隐。他尝了两口,看向温峥,语气自然得如同寻常家人:
“你也尝尝,是你挑的,合不合你自己口味。”
温峥轻声应“是”,指尖轻捏小银匙,只浅浅尝了半块樱桃煎,酸甜在舌尖化开,他却无心品味,只觉得身侧那道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他眉眼、他指尖、他垂着的发丝上,不轻不重,却让人无处可避。
赵构看着他进食时依旧守礼、动作轻缓却利落的模样,忽然轻声道:
“心思细,手稳,人又安分,还懂进退……难怪朕越看,越觉得合心意。”
温峥握匙的指尖微紧,垂眸低声:“臣能侍奉陛下,是臣的福气。”
“福气?”
赵构低笑一声,倾身微近了些,气息轻拂过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那便一直留在朕身边,福气长着呢。”
温峥心口猛地一撞,呼吸微滞,却依旧强自稳住声线,只轻轻应了一个字:
“……是。”
案上点心清甜,炉中香烟袅袅,
一君一臣,近在咫尺,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心意,早已落在一汤一点、一言一眼之间。
温峥那一声轻应,落在寂静殿中,轻得像一缕烟,却又沉得让赵构眼底笑意更深。
他没有再逼近,只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纸上,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
“点心合口,赏你的。往后御书房的茶点,便由你经手。”
温峥立刻起身垂首:“臣遵旨。”
赵构笔尖微顿,状似随意补了一句:
“记住,是朕身边的人,不必总这般拘谨。”
这话明是放宽规矩,暗是划清归属。
温峥心下了然,声音稳而恭敬:“臣谨记陛下圣意。”
赵构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退下吧,晚些再把西边军报呈进来。”
“臣告退。”
温峥躬身缓缓后退,行至殿门,才转身轻手推开。门轴轻响,他抬步踏出,御书房内的龙涎香与墨香渐渐淡去,可方才那近在咫尺的气息、那句“留在朕身边”,仍在心头轻轻撞着。
他抬手,指尖微触自己方才尝过樱桃煎的唇角,那一点酸甜,竟像是烙在了心上。
殿内,赵构望着紧闭的门,良久才收回目光,视线缓缓落回案上那两首诗,又扫过还剩大半的梅花汤饼与樱桃煎。
指尖轻轻一点,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心思细,风骨正,又懂分寸……倒是个难得的人。”
炉烟静静缭绕,御书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可有些东西,早已在一茶一点、一言一眼里,悄悄生了根。
温峥回到值房,不多时便取了西边加急军报,整理得条理分明、折角齐整,重新入殿复命。
御书房内墨香依旧,赵构仍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
温峥躬身行礼,将军报双手呈上,姿态恭谨,却不见半分局促:“陛下,西边军报到了。”
赵构接过,随手翻开,目光一扫,便看向他:“你既看过,说说看。”
这是考较,也是信任。
温峥垂首而立,语气平稳清晰,无半分浮夸,句句切中要害:
“西夏扰边,兵不过数千,意在劫掠,非大举进犯。我方守将稳健,只需固营死守、断其粮道,不必轻举妄动。眼下朝廷重心仍在中原,西边宜稳不宜战,免得分兵耗粮,陷入两线为难。”
他不说空话,不表忠心,只讲形势、利害、兵力、对策,条理分明,眼光毒辣,完全是能独当一面的将臣气度。
赵构眸中微亮,不动声色地合上军报,指尖轻叩案面:
“继续说。”
“是。”温峥声线沉稳,“守将奏请增兵,实则不必。增兵则示弱,徒耗国力;只需令沿线州府互为驰援,以静制动,西夏自退。”
一席话说完,殿内静了片刻。
赵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叹赏:
“前一刻还在为朕研墨布点、心思细如发,这一刻论起军国大事,竟这般杀伐果断、条理清晰。”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能近身,能谋国,能柔,能刚——温峥,你这个人,倒是越来越让朕意外。”
温峥垂眸,不骄不躁:
“臣分内之事。文能侍君左右,笔墨茶点,不敢有疏;武能论兵定策,守国安邦,不敢有怠。只要于陛下、于社稷有益,臣皆可为。”
一句话,把近身伺候的细与军国大计的重,全都稳稳托住。
不卑微,不越界,不娘气,只有忠、稳、能、可靠。
赵构望着他,眼底深意渐浓,忽然将笔一搁:
“墨有些凉了。”
温峥立刻上前,执起墨锭,重新在砚中轻缓细研,动作依旧妥帖细腻,手腕稳如磐石。
一边研墨,一边静候君言,分寸丝毫不乱。
赵构看着他低敛的眉眼、利落的侧影、稳而不怯的姿态,轻声道:
“往后,军报机要,你先过目,梳理分明再呈上来。御书房笔墨茶点,也依旧归你管。”
一内一外,一文一武,一近一远,全都托付于他。
温峥研墨的手微顿一瞬,随即沉声道:
“臣,遵旨。”
墨香渐浓,殿内安静。
这一刻,他是君前近侍,亦是腹心谋臣;
是执笔研墨的人,也是能定边策的人。
刚柔并济,文武一身。
正是赵构最想要、也最放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