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小米”从坟包中缓缓站起身,她唇角轻轻一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后捡起地上的乾坤袋,仔细系回腰间。
她深深吸了口气,一下便闻到了土地庙里头飘散出来的血腥气。
庙内。
欧阳睿紧闭双眼,死死抵在土地爷神像后,心中反复祈求着庇佑。
“欧阳公子。”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又轻又软,几乎像梦里的幻觉。
他心头一震,以为是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欧阳公子,他们都走了......快出来吧。”
直到第二声传来,他才缓缓睁开眼。
神像旁,“柴小米”正娇弱地站在那里,她双目微垂,细白的手指绞在一起,纤细的身躯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小脸苍白,一双水润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惶,像只受惊的小鹿,楚楚可怜。
欧阳睿心中一动,惊讶地发现,她的发髻里不知何时插上了他送她的那只步摇。
他强撑虚弱,从神像后挪出来,情不自禁轻声唤道:“米儿,别怕。”
“我好害怕......”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颤。
欧阳睿一愣,下意识抬手抱紧了她,心底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莫非,这就是患难见真情吗?
“柴小米”将头埋在他胸口,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贪婪的幽光。
万万没想到,这男子竟是易招邪祟的至阴体质,对她而言,可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真舍不得一口吞了啊。
得慢慢地、细细地,吸干他才行。
她幽幽想着,指尖却已无声探入他衣襟,指尖忽然触到一枚硬物。
“咦?”她抬起眼,眸光盈盈,带着娇怯的疑惑,“欧阳公子,这里是什么?硌着我了呢......”
温香软玉在怀,欧阳睿心跳如擂,慌忙将那物件取出,是半块雕着龙纹的青翠玉佩,光泽温润,龙身蜿蜒如潜云中。
“这是蟠螭珮,本是一对。”他低声解释。
“柴小米”听到立马就不依了,委屈娇嗔道:“你还有别的喜欢的女子?不止我一个?”
“不是!绝对不是!”欧阳睿急急否认,将她搂得更紧些,“这是家传的玉佩,我和妹妹一人半块,只是她......已经不在了,我留着,不过是个念想。”
*
青铜铃止息,残魂现形。
一道模糊的虚影立在碑前,粗布麻衣,背脊微驼。
他面容模糊,却依稀能辨出风吹日晒的沧桑,俨然是一位常年与庄稼打交道的农人。
“你们是......”
“是你将这块玉埋在此处的?”白猫踱步上前,缓缓问道,“立一座无碑之墓,你意欲何为?”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地上那半块玉佩上,虚淡的眸光里,渐渐涌动起深切的悲怆与歉疚。
“赎罪。”
残魂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愤恨。
“我要欧阳淮那个丧尽天良、人面兽心的东西,替他做过的一切赎罪。”
江之屿与白猫对视一眼。
白猫再度开口,为了激话故意道:“欧阳淮是千雾镇的首富,多少商户都是仰仗他维系营收。”
“靠他!?你知道他的钱是从谁骨头里榨出来的吗?”
那残魂讽笑一声,缓缓飘近:“你们所处的这矿脉底下埋着赤火砂,欧阳淮用法器探到后,便逼人下去采。可地底如熔炉,昼夜不歇地劳作,很快便有人被热死,内脏都被蒸熟了。”
“守卫能轮班,工人却得一直熬,死了人,欧阳淮就赔点钱,编个借口打发他们的亲友,再招新的。后来没人愿来,他就把主意打到残缺之人身上。”
“这些人本就难谋生计,只想拼命挣点钱养家。欧阳淮利用这点,骗他们签下死契,说去外地做轻活,实则关进这地狱,每月工钱会派人送回家中。”
“凭借着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这份信念,工人们撑着一具具残躯往死里挖。”
“我弟弟......是唯一逃出来过的。他虽是个跛子,却不孬,原本再苦再累也忍了,直到他听见守卫说......”
残魂的轮廓剧烈颤抖了一下:
“赤火砂能制成炸药,威力更胜硝石十倍,而这些威力巨大的赤火砂,竟被欧阳淮偷偷卖给蛮族!”
“这畜生为了几锭黑钱,连血脉同族都能卖!他难道忘了?当年蛮族的铁蹄是怎样碾过我们的城池?尸骸堆成墙,血渗进地里三寸深!”
“若不是聂老将军带着残部死守最后一道关,用最后一口力气砍下蛮族主帅的头颅......若不是公主远赴翎羽州为人质,换来救命的援军......凉崖州哪还有今日这点苟延残喘的太平?!”
“他如今,竟亲手把刀,递回屠夫手里!”
“他欧阳淮难道不知这矿脉之下,有多少缺胳膊少腿的工人,都是曾经在沙场上为我凉崖奋力杀敌的将士!”
残魂的声音裂开,像破败的战旗在风里嘶吼。
江之屿听到“聂家军”“聂老将军”“公主”那几个字时,面色骤然一变,眸底浮现悲恸。
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骨节绷出青白的棱角。
他不敢想,若瑶瑶在此,听见这番话会怎样剜心。
她外公拼尽最后一口气护下的山河,竟养出欧阳淮这样的毒瘤。
江之屿眼底烧起冰冷的焰,他恨不得立刻替瑶瑶去宰了那狗东西。
“我弟弟想将此事公布于众,可他被发现了,抓了回去。”残魂呜咽道,“后来,我再没见过他,连他......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它瞟向岩壁中的庙宇:“你们知道欧阳淮为何要在这山壁上凿一座土地庙吗?他是怕啊,怕这些枉死的人变成厉鬼,爬出来撕了他的皮肉。修座庙,想镇住冤魂,你说可笑不可笑?他一边杀人,一边求神佛宽恕。”
“那你仅凭这一块玉佩,又如何替他赎罪?”白猫的尾巴轻轻扫过地上的玉佩。
残魂的目光落在那枚温润的玉上,方才汹涌的怒意渐渐沉静下来,语气里竟带了一丝难以言明的痛楚:“再可恨的人,也有他的软肋......欧阳淮此生最珍爱的,便是他那一双儿女。”
“有一回,我趁欧阳夫人带着小女儿上街时悄悄尾随。那天雾起得浓,街市上人影模糊,我便趁机将那孩子抱走了。”
“她那时还太小,记不得事,我原本想着把她了结之后,再将尸身送还欧阳府门口。可当我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怎么也下不去手。我夫人去得早,不曾留下血脉,日子一长,我竟不知不觉将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来养。”
“我怕她被人认出,从不许她随意出门。见她总是一个人孤单,就买了把筝让她在家打发时光,这一养,竟就这么养大了......”
残魂的脸上缓缓浮起一层罕见的柔光,“那孩子贴心啊,家门前晒着谷子,有鸟雀来啄,她就搬个小木凳坐在旁边,说要“替爹爹看谷子”,一坐便是整个午后。”
“有时攒下五个铜钱,买一点碎肉沫,炒盘蒜薹。她总是把肉仔细挑出来,全夹进我碗里,说爹爹做农活辛苦,要多吃些肉才会不累......”
残魂说到此处,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
“她说多吃肉就不累了,自己却只就着几根蒜薹,默默扒完一整碗白米饭,傻孩子啊......是我......对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