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在村里散播的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起初只是村头巷尾的窃窃私语，到后来已经变成了公开的谈资。
王小松“在深圳睡桥洞”、“网吧混吃等死”、“跟流浪汉抢饭吃”的“事迹”，被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中午，王小松的母亲李秀芹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又听见几个妇女聚在那儿议论。
“唉，要说二叔家也是命苦，养个儿子出去八年，回来都难。”
“可不是嘛，刘强那照片我看得真真的，就是小松！瘦得脱了形，造孽啊……”
“听说还欠了债？这要是在外面犯了事，可别连累家里。”
李秀芹手里拎着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再也忍不住，冲了过去。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
“我家小松好好的！刘强那个王八蛋的话能信吗？”
那几个妇女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脸上有些尴尬，但眼神里的同情和怀疑却藏不住。
一个年纪稍大的婶子叹了口气：
“秀芹啊，不是我们想说你。
可刘强那照片……唉，你要不，去问问他？
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问就问！”李秀芹弯腰捡起菜篮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我现在就去问个清楚！我要撕烂他那张喷粪的嘴！”
她转身就往刘强家方向走，脚步又快又急，仿佛憋着一股要把自己点燃的火。
小松父亲王建国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妻子红着眼睛冲出去，连忙扔下斧头跟上：
“秀芹！你去哪儿？！”
“我去刘强家！”李秀芹头也不回，“我要问问他，凭什么这么糟践我儿子！”
王建国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黝黑的脸上眉头紧锁，像一块沉硬的石头。
刘强家院子门开着，刘强正和他爹刘老栓坐在屋檐下喝茶，他娘王桂香在院子里喂鸡。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显然心情不错。
“刘强！”李秀芹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
刘强抬头，看见怒气冲冲的李秀芹和她身后沉着脸的王建国，非但没慌，反而笑了：
“哟，二叔二婶，怎么有空来我家？”
“刘强！”李秀芹走到他面前，手指着他，气得声音发抖，
“你在村里到处说我儿子小松的坏话，还拿些不清不楚的照片给人看，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刘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一脸无辜：
“二婶，你这可冤枉我了。我那是说坏话吗？
我是看在同村的份上，把实情告诉大家，免得你们老两口还被蒙在鼓里，整天惦记。”
“实情？什么实情？！”李秀芹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儿子什么样我自己知道！不用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知道？”刘强嗤笑一声，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二婶，你自己看，这是不是王小松？
这是不是深圳三和的网吧？
我胡说八道？
我要是胡说一句，天打雷劈！”
他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李秀芹脸上。
那张王小松在网吧角落里憔悴麻木的照片，再次像刀子一样扎进李秀芹心里。
王建国一把拉开妻子，挡在她前面，盯着刘强，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刘强，小松就算真在外面过得不好，那也是我们王家的事。
你一个外人，到处宣扬，是什么道理？”
“道理？”刘老栓这时站了起来，他身材干瘦，三角眼，颧骨很高，一看就不是善茬，
“王老二，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外人？
一个村的，看着你家孩子走歪路，还不能说两句了？
我儿子那是好心！”
王桂香也放下鸡食盆，叉着腰帮腔：“就是！自己儿子没管教好，在外面丢人现眼，还怪别人说了？
有本事你把他叫回来，让他站在这儿，看看是不是我说的那样！”
这时，听到动静的村民已经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站在院门口朝里张望，指指点点。
“吵起来了……”
“唉，老王家也是，儿子不争气，爹妈跟着受气。”
“刘强那照片我看过，真挺惨的……”
“少说两句吧，人家心里正难受呢。”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李秀芹和王建国的耳朵里。
李秀芹只觉得天旋地转，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
王建国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儿子八年未归是事实，他们心里比谁都虚。
小雅闻讯赶来，挤进人群，看到她妈摇摇欲坠的样子和父亲隐忍的痛苦，气得浑身发抖。
她冲到刘强面前，大声说：
“刘强！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哥！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过得不好？
就凭几张不知道哪儿来的照片？”
刘强看着小雅，眼神轻佻：“小雅妹子，你还年轻，不懂。
你哥要真混得好，能不回来？
能不往家里寄钱？
能让爹妈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告诉你，他在深圳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越说越得意，声音提高，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我刘强在深圳好歹有公司，开宝马！
他王小松有什么？有
桥洞睡，有挂逼面吃！
还告我？让
他告！我看哪个法院会理他这种废物！”
“你……”小雅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骂却找不到更狠的话。
王桂香阴阳怪气地接话：“小雅啊，不是婶子说你。
你哥那是自己没本事，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你也别惦记了，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是正经，别被你哥拖累了。”
刻薄的话像冰锥，刺得小雅心口发疼。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同情、鄙夷、看热闹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压得王家人喘不过气。
王建国看着妻子惨白的脸，女儿通红的眼眶，听着四周的指指点点，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庄稼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难道……儿子真的……就这么废了？
就在王家人被逼到墙角，刘强一家趾高气扬，村民围观议论达到顶点时——
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低沉有力的汽车引擎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轿车，沿着村道平稳驶来。
流畅大气的车身线条，在阳光下泛着矜贵的乌光，车头那醒目的三叉星徽标，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哟，谁家来贵客了？这车……大奔啊！”有懂点的年轻人惊呼。
“看着不便宜，谁家的亲戚？”
在众人好奇、疑惑的目光中，黑色奔驰径直开到了刘强家院门口，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
驾驶座下来一个人。浅蓝色的衬衫，卡其色长裤，清爽的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斯文，甚至有点书卷气。
围观的村民愣住了。
这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