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成都下起了连绵的雨。
雨水不大,但细密,从早到晚淅淅沥沥地落。
大学城的梧桐叶被洗得油亮,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冽味道。
苏静的纪录片拍摄已经进行了一周。
刘哲团队的工作方式很专业——不打扰,不干预,只是安静地记录。
镜头下,苏静每天七点就到工作室,开窗通风,整理布料,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拍摄的第六天,杨帆去工作室看进度。
推门进去时,刘哲正盯着监视器,眉头微皱。
“怎么了?”杨帆问。
“太完美了。”刘哲指着屏幕,
“苏老师工作的时候,专注、投入,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缺少一点……人性的瑕疵。”刘哲转头看向杨帆,
“太完美的东西,观众会有距离感。我们需要看到她也会疲惫,也会犹豫,也会犯错。”
杨帆看向工作台。苏静正低头缝一件旗袍的领子,手指稳定,眼神专注。
确实,她进入工作状态后,就像一座静谧的山。
“她可能不想在镜头前展示脆弱。”杨帆说。
“我理解。”刘哲点头,“但纪录片的意义就在于真实。
如果我们只拍美好的一面,那和商业广告有什么区别?”
正说着,苏静那边出了状况。
“啊……”一声轻呼。
针扎到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滴在月白色的真丝面料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暗红。
苏静愣住了,看着那团污渍,脸色瞬间苍白。
这件旗袍是客人定制的婚服,面料昂贵,工期很紧。
镜头立刻对准了她。摄像师很敏锐,没有停机。
苏静的手指在发抖。
她深呼吸,放下针,从抽屉里拿出酒精棉片消毒伤口。
然后,她盯着那团污渍,沉默了很久。
刘哲做了个手势,让摄像师继续拍。
终于,苏静站起身,走到面料架前,取下一卷同样的真丝。
她拿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将染污的那部分裁掉。
然后重新打版,重新裁剪,重新开始。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但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就是这个。”刘哲轻声说,“坚持,压力,失误,然后重新开始。这才是真实的故事。”
杨帆看着苏静重新拿起针线的手——手指上贴着创可贴,但动作依然稳定。
他转身离开工作室,没有打扰。
雨还在下。
杨帆撑着伞,准备回火锅店。
路过学生街时,一阵吉他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是街头艺人常见的那种流行歌曲弹唱,而是古典吉他。
弹的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轮指技巧娴熟,音色清澈干净,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弹吉他的是个男生,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坐在一家关了门的奶茶店屋檐下。
他面前没有放收钱的盒子,只是专注地弹着琴。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牛仔裤裤脚湿了一截,帆布鞋也湿透了,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杨帆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琴声很美,但在嘈杂的学生街上,没有几个人驻足。
偶尔有学生匆匆路过,瞥一眼,又匆匆离开。
一曲终了,男生抬起头,看见杨帆站在不远处。
两人对视了几秒。男生的眼睛很亮,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杨帆走过去:“弹得很好。”
“谢谢。”男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不找个室内的地方弹?”
“没地方。”男生简单地说,“宿舍不让弹,琴房要预约,还不让带外人进去。”
杨帆注意到他身边的吉他盒——很旧了,边角有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手写着:
“寻音乐工作室兼职,可教学、伴奏、编曲。电话:138****5678。”
“你在找音乐相关的工作?”杨帆问。
“嗯。”男生点头,“但不好找。培训机构要教师资格证,酒吧要经验,做家教的话……
现在家长都想让孩子学钢琴,学吉他的少。”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
“你学音乐专业的?”
“川音,大三。”男生说,“古典吉他专业。”
杨帆心中一动,默念:“扫描。”
淡蓝色的光幕展开——
【姓名】:林澈
【当前状态】:音乐学院大三学生寻找兼职中
【个人潜力评级】:A-(音乐天赋出众,专业能力扎实,具备教学和创作潜力)
【关键优势】:
1.古典吉他演奏水平:910(省级比赛获奖)
2.音乐理论基础扎实,具备编曲能力
3.有耐心,善于沟通(曾带过短期学生,反馈良好)
4.创作潜力评估:810(系统检测到未开发的原创作曲能力)
【关键短板】:
1.家庭经济困难,需勤工俭学,时间分散
2.缺乏商业思维和自我营销能力
3.性格内向,不善社交推广
【特殊备注】:
家庭情况复杂——父亲早逝,母亲卧病在床。
每月需寄钱回家支付医药费。
当前兼职收入不稳定,面临休学打工的风险。
若得到适当支持,可专注于音乐创作与教学,潜力巨大。
杨帆快速浏览完信息,心里有了主意。
“你一般怎么收费?”他问。
“教学的话,一对一,一小时八十。”林澈说,“伴奏或者编曲看难度,几百到一千不等。”
“太低了。”杨帆直接说,“你的水平,一对一教学至少一百五起步。”
林澈苦笑:“没人愿意出这个价。”
“如果有人愿意呢?”
林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杨帆:“什么意思?”
“我在做一个创业孵化基地。”杨帆说,“最近在考虑拓展艺术培训方向。
你愿不愿意合作,开一个吉他工作室?”
雨声淅淅沥沥。
林澈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没钱投资。”
“我出钱,你出技术。”杨帆说得干脆,“你负责教学和课程开发,我负责场地、宣传和运营。分成比例可以谈。”
“为什么?”林澈问得很直接,“街上弹琴的人很多。”
“但你不一样。”杨帆指了指他的吉他,“你弹的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不是《成都》或者流行歌。你有专业功底,而且,你眼睛里还有对音乐的热爱。”
林澈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吉他琴颈。
“我需要钱。”他坦白说,“很需要。但我不能骗你——就算开了工作室,前期也可能赚不到什么钱。
音乐培训是小众市场,竞争很激烈。”
“我知道。”杨帆说,“但小众市场做好了,反而有黏性。
而且,我不只做吉他培训。”
“那还做什么?”
“音乐创作,编曲,甚至可能做音乐IP开发。”杨帆说。
林澈低下头,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脚边。
的帆布鞋已经湿透了,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可以。”杨帆递给他一张名片,“想好了联系我。
另外,今天别在这儿弹了,雨太大,小心琴受潮。”
林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杨帆。”
“对。”
“谢谢。”林澈开始收拾吉他,“我会认真考虑的。”
两天后,林澈给杨帆打了电话。
他们约在孵化基地见面。
杨帆带他参观了整个基地——苏静的工作室、刘哲团队的剪辑室、其他几个创业团队的办公区。
林澈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在路过音乐相关的项目时,他会多停留一会儿。
“这里之前有个做校园乐队的项目,但后来没做起来。”杨帆介绍,“场地还空着,隔音都做好了,可以直接用。”
那是一间三十多平米的房间,墙面做了吸音处理,角落里还放着一些前任团队留下的乐器架和谱架。
林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敲了敲墙面:“隔音效果不错。”
“如果你愿意,这里可以作为吉他工作室的起点。”杨帆说,
“前期我们只做一对一和小班教学,试运营三个月。
如果数据好,再扩大规模。”
“投资多少钱?”林澈问得很实际。
“初期投入十万左右。”杨帆说,“包括装修、设备采购、宣传物料。
我出全部资金,占股60%。你技术入股,占40%,负责教学和课程体系搭建。”
林澈沉默了几分钟,在做心算。
“如果三个月后,工作室月收入能达到两万,你就全职过来,我给你开基础工资加分成。”
杨帆继续说,“如果达不到……你可以继续回去上学,我不追投,之前的投资算我试错成本。”
这个条件很宽松,几乎是在给林澈兜底。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林澈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杨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母亲得的什么病?”
林澈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
“所以你每个月至少要赚够她的医药费,还要付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
“嗯。”
“一个人扛着很累吧?”杨帆说。
林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这个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杨帆的声音温和下来,
“有才华,有坚持,但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我不是做慈善,但我相信投资这样的人,回报率不会低——因为你们没有退路,只能拼命往前。”
林澈抬起头,眼睛里有了血丝:“如果我答应,需要签多久的合同?”
“三年。”杨帆说,“三年内,工作室产生的所有音乐作品,版权归工作室所有。
但你可以分到创作收益的30%。
三年后,如果你想独立,我们可以重新谈合作方式。”
很公平的条款。
林澈深呼吸,然后伸出右手:“我答应。”
两只手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杨帆说,“现在,我们先解决你眼前的困难。
预支你两个月工资,八千块,先把家里的医药费垫上。”
林澈的手抖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吧?”
“我的规矩我说了算。”杨帆从包里拿出一份预支工资的单据,
“签个字,下午钱就到账
。然后,你这几天就开始设计课程大纲。我们要尽快启动。”
林澈签完字,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被人托住的踏实感。
“杨哥,”他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我会全力以赴。”
“我知道。”杨帆拍拍他的肩。
林澈的工作室装修只用了五天。
杨帆找了之前给电竞酒店装修的团队,轻车熟路。
墙面重新粉刷成暖灰色,装了专业的隔音板,采购了三把不同档次的吉他——一把入门级,一把中级,一把演奏级。还添置了谱架、节拍器、录音设备。
林澈每天都来监工,同时编写教学大纲。
他做事很认真,每个细节都要反复推敲——从零基础学员的第一节课该怎么上,到进阶学员的技巧训练,再到乐理知识的融入方式。
“很多人学吉他,半途而废不是因为没天赋,而是因为课程太枯燥。”林澈对杨帆解释,
“我想把课程设计得有趣一些,比如每学完一个阶段,就教一首完整的流行歌,让学员有成就感。”
“这个思路好。”杨帆赞同,“另外,我们可以考虑做线上课程。
你录一些教学视频,放在B站、抖音上,既能宣传,也能产生额外收入。”
“我可以试试。”林澈说,“但我没录过视频,可能不太自然。”
“刘哲团队可以帮你。”杨帆想到了现成的资源,
“他们做纪录片专业,拍教学视频更简单。
我协调一下,让他们抽时间帮你做几期样片。”
林澈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装修完工那天,杨帆和周进一起来看。
“环境不错。”周进评价,“比那些琴行的小隔间强多了。”
“我们不打价格战。”杨帆说,
“做品质,做口碑。林澈的专业水平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
正说着,林澈抱着一摞打印好的宣传单进来。
“我设计了几版宣传单,你们看看哪个好?”
杨帆接过来看。宣传单设计得很简洁,没有那些花哨的广告语,只是清晰列出了课程内容、师资介绍和收费标准。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让音乐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负担。”
“这句话好。”杨帆指着那行字,
“就用这个版本。印五百份,先在大学城周边发。”
“另外,”杨帆想到什么,
“我们可以做一个"免费体验课"活动。第一次课免费,如果满意再报名。这样降低试错成本,能吸引更多潜在学员。”
“好主意。”林澈赶紧记下。
周进插话:“帆哥,我们电竞酒店那边,其实也可以合作。
有些来打游戏的客人,可能对音乐也有兴趣。
我在前台放些宣传单,互相导流。”
“可以。”杨帆点头,“资源共享,成本最低。”
一切准备就绪,工作室定在下周一正式开放预约。
周六下午,杨帆接到刘哲的电话。
“杨哥,第一集粗剪出来了,您要不要来看看?”
“好,我马上过去。”
来到刘哲团队的剪辑室,几个人正围在电脑前。
看见杨帆进来,刘哲让开位置:“您坐这儿看。”
片子不长,十五分钟。
从苏静清晨走进工作室开始,到夜幕降临离开结束。
镜头很美——晨光中的布料质感,手指翻飞时的光影变化,针线穿梭的特写,还有苏静偶尔停下来思考时的侧脸。
但最打动人的是中间那段意外——针扎到手指,血染面料,然后裁掉重来。
剪辑师处理得很克制,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是用长镜头完整记录了整个过程。
片尾,苏静把完工的旗袍挂起来,月光透过窗户照在衣服上。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好了。”
画面渐黑,字幕浮现:“一件旗袍,三天时间,七十二个小时,二百一十六道工序。”
然后是制作团队名单。
片子放完,剪辑室里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刘哲问。
“很好。”杨帆给出肯定,“真实,克制,有力量。什么时候上线?”
“下周五。”刘哲说。
“数据预期呢?”
“保守估计,首集播放量能在十万左右。”刘哲说,
“如果运气好,可能破圈。现在国风、匠人题材很受欢迎。”
杨帆想了想:“发布前,让苏静在自己的客户群里预告一下。
她的第一批客户就是种子用户,她们的转发很重要。”
“明白。”
离开剪辑室,杨帆去了苏静的工作室。
她正在熨烫一件刚做好的衬衫,蒸汽氤氲。
“片子我看了。”杨帆说。
苏静的手顿了顿:“怎么样?”
“很真实。”杨帆说,“尤其是你处理失误那段,很多人会有共鸣。”
苏静苦笑:“我当时真的慌了。那面料很贵,而且客人急着要。”
“但你还是处理好了。”杨帆说,“这就是专业——不是从不犯错,而是犯了错知道怎么补救。”
苏静把熨好的衬衫挂起来,转头看向杨帆:
“杨先生,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被人看见。”苏静轻声说,“我以前习惯了一个人默默做衣服,现在突然要站在镜头前,要被人评价……我担心自己做不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杨帆温和地说,“而且,你不需要讨好所有人。
喜欢你设计的人自然会喜欢,不喜欢的,随他们去。”
他顿了顿:“重要的是,通过这些内容,你能连接到真正懂你、欣赏你的人。她们会成为你最忠实的客户,最坚定的支持者。”
苏静点点头,眼神渐渐坚定:“我知道了。我会继续好好做衣服,其他的,顺其自然。”
“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