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医生的话。
“这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突发性心脏问题。梁少爷,建议您平日里尽量少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医生合上病历,笔尖顿一下。
“另外,精神方面,您也要注意稳定,少动怒,少忧心。”
沈瑶垂下眼,没有接话。
梁熙衡靠坐在床头,手臂缓缓伸出去,掌心朝上,摊开在沈瑶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蜿蜒。
他没有强行去握她,只是那样伸着,等着。她可以放上去,也可以收回去。
“姐姐,可怜可怜我吧。”
沈瑶的唇瓣还在隐隐发烫,微微肿胀的感觉提醒着她不久之前发生过什么。
她看着那只手,犹豫在眼底一闪而过。
短暂的拉扯之后,她到底还是伸出手,轻轻放了上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梁熙衡的手指合拢,将她整只手紧紧攥进掌心里。
力气不大,却攥得很牢,像是握住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再不肯松开。
那次握手,像是梁熙衡不动声色递过来的一级台阶。他低了头,她也伸手接住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成了两个人关系稍稍回暖的信号。
至少接下来的日子里,游轮上那种随时要炸开的针锋相对收敛了许多。
他们之间曾经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照不宣的平静。
尽管那平静底下汹涌的暗流从未真正退潮,但至少在水面之上,一切风平浪静。
沈瑶没有浪费这段难得的安宁。
她开始见缝插针地向梁熙衡偷师,把他脑子里那些商业逻辑一条条拆开,慢慢往自己心里装。
游轮在这段时间里,缓缓穿过地中海的蔚蓝航道,最终抵达了意大利的港口。
港口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城市的喧嚣隔着一层海面隐隐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沈瑶被带下船,穿过陌生的街道。
当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燕京,回到了梁家。
因为这个陌生房间的装修风格,与梁家如出一辙。同样的色调,同样的家具布局,甚至连窗帘的花纹都透着熟悉。
可当她转头看见窗外的景色时,立刻清醒了过来。
窗外是异国的街巷,陌生的建筑轮廓在暮色中延展。
这里是意大利。
梁熙衡居然选择了一个装修布局如此相似的地方,作为他在意大利的家。
沈瑶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
她还记得,梁家的格局复杂得像迷宫一样,她曾经在心里想过,这样的地方,很适合用来困住人。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在异国他乡,被困在一个如此像梁家的地方。
沈瑶在这座庄园里转了一整天,走得腿脚发酸,脑袋发昏。
跟从前的梁家一样,这庄园大得离谱,走廊套走廊,楼梯连楼梯,七拐八绕,稍不留神就找不到来时的路。
沈瑶索性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抬眼望向前方。
屋后一条河水悠悠地淌着,沿岸垂柳依依,茂密的林木将整座宅邸环抱其中,风光极尽绮丽,却看得沈瑶心头莫名沉坠。
“何姨?您怎么在这?”
视线随意扫过时,沈瑶竟然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梁熙衡曾经的保姆,后来发疯的何姨,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面前的何姨目光呆滞,面色木然,没有吭声,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沈瑶,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瑶不由自主地皱起眉,满腹疑惑:梁熙衡把何姨也带过来了?他带上一个疯了的保姆做什么?
“是我弟弟把你带过来的吗?”
沈瑶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
何姨还是不出声,只是盯着她,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奇怪的笑。
沈瑶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是真的没办法和她沟通。
或许是她自己想多了,才会想着去跟一个疯子要答案。
不过这么一比,倒也不是每个疯子都像梁熙衡那样,疯得叫人又怕又捉摸不透。
沈瑶没再理会何姨,收回视线,继续沿着廊道往里走,表面上是在闲逛,实则每走一步都在暗暗记下这里的格局。
这座大庄园,带主楼、客房、大花园、河畔庭院、马厩、车库、厨房、酒窖……
零零总总算下来,她这两天粗略估过,整座庄园里大约至少有十几人。
“麻烦了。”
沈瑶心里一阵烦躁。
后面她又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
总管家1人、女管家1人;主楼女佣7人;男仆外勤4人;厨房4人;园艺3人;司机外勤2人。合计22人。
“光是在明面上,这两天就一共遇见了二十二个人……”
夜晚,沈瑶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脑子却一刻不停地转着,嘴里轻声自语,“怎么办……”
没等她多想,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沈瑶迅速抓起书桌上那本书,翻开,垂头,装出一副专注阅读的模样。
然而目光落定的一瞬,她愣了一秒。
《安徒生童话》?
还是意大利语版。
沈瑶嘴角微微一抽,飞快地换了一本。
这回是《夜莺与玫瑰》。
她实在懒得去琢磨梁熙衡的脑回路。
在她房间里摆这么多童话书做什么?保持童心?还是坏事做太多了,拿童话陶冶他们的情操?
来不及再换,沈瑶随便翻开,硬着头皮读下去,意大利语绕得她舌头打结,每一个字都像在嚼生米,磕磕绊绊,吃力得很。
读着读着,她的魂魄就开始飘飘然地往外飞,脑子里一会儿是逃跑路线,一会儿是庄园里那些摄像头的位置,书上的字渐渐糊成一片。
好在,门在这时候开了。
梁熙衡站在门口,视线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停顿一拍,然后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弯腰从背后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呼吸温热地扑在皮肤上:
“好看吗?”
沈瑶没有抬头,语气不咸不淡:“挺好看的,如果不是意大利语的话,就更好了。”
梁熙衡没接话,安静几秒,目光落在书页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抽掉那本书,随手放到一边。“别看了。”
少年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缱绻的、懒洋洋的哑意:
“书哪有你弟弟好看?”
沈瑶没忍住,脱口顶回去:
“什么都比你好看。”
梁熙衡原本柔和的眸光倏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声音忽然凉下去:
“萧卫浔也比我好看?”
沈瑶简直想翻白眼。
她那天之后连萧卫浔的影儿都没见过,更没说过一句话。
萧卫浔则被梁熙衡“小贱人、臭小三”等一顿夹枪带棒地骂,也不知道是被骂怕了还是怎么着,现在见了她比见了鬼还跑得快。
她张了张嘴:“你又——”
沈瑶话音未落,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舌尖撬开她的唇齿,缠得又深又急,逼出沈瑶喉咙间压抑不住的嘤咛和喘息。
梁熙衡的身体微微发抖,带着某种不正常的亢奋和痉挛,眼尾泛开一层薄红,衬着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像一具从暗处浮上来的艳鬼。
他吻得用力而失控,唇齿微微颤抖着,咬她的脸颊,舔她的眼尾和唇角,喉间溢出低闷而黏腻的呓语:
“姐姐……姐姐……我要吃掉你。”
沈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只要梁熙衡晚上回来,一见到她,就会自动触发那种骚气轰轰的发情模式,准时、高频、毫不含糊。
只要不让他做到最后一步,她对他那些搂搂抱抱、亲亲啃啃的越界行为,已经懒得再计较了。
又是一个糜烂而混乱的夜晚。
灯光昏沉地落下来,裹住交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