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看着她。
少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蹲下身，视线与小小的沈瑶齐平，少年伸出手，没有去接花，而是极其轻柔地，用粗糙的指尖，碰了碰她红肿的脸颊。
阿青从胸腔深处挤压出回应：
“嗯。”
那声音哑得厉害，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是欲哭无泪。
是将所有翻腾的心疼、愤怒、酸楚，都死死压在喉咙里的样子。
眼前的女孩像是以为他不喜欢，有些急了，把花又往前递了递，带着点小霸道：
“我送你的，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花，但是你不能不喜欢！”
阿青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几枝用旧报纸随意包裹、却重逾千斤的蓝色花朵。
另一只手，则捡起了地上那个摔得面目全非的脏蛋糕。
他站起身，弯下腰，用那只手将沈瑶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结实的手臂上。
“我很喜欢。”阿青抱着她，转身往能避风的地方走，声音低低地，在她耳边重复，“花，很喜欢。蛋糕，也很喜欢。”
沈瑶这才安心地搂住阿青的脖子，把脸埋在他令人安心的颈窝。
小孩忘性大，很快就开始说别的：
“阿青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呀？满春阿姨说你在干活。”
阿青是来这做搬运短工的，临近过年，码头和货场的活计多，工钱也高些。
但这些，他绝不会告诉她。
“来玩的。”
他随口扯了个谎，语气正常。
“哦……”
沈瑶信以为真，在他怀里蹭了蹭。
少年穿着单薄，体温却滚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我还以为你生我气呢。我就跟铁柱他们说了几句话呀，他们给我糖吃……”
阿青沉默了几秒，手臂微微收紧。
“他们不好。”他硬邦邦地说。
“那谁好？”沈瑶天真地问。
“我好。”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
阿青哥哥难得这么“不谦虚”。
阿青望着她，眼底令人窒息的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一只手抬起，指尖极轻地抚过她脸颊上尚未消退的淡淡红痕。
“今天，你做错了一件事。”阿青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平稳。
沈瑶在他怀里微微一动：“什么事？”
“欺负你的人，”他抱着她，步伐稳健地向前走，语气平静，“应该是什么下场？”
沈瑶沉默片刻：“……要说实话吗？”
“嗯。”
“去……去死。”
她的声音压得低，说完，还下意识地抬眼偷觑他的神色，像只心虚的小动物。
阿青弯了下嘴角，吐出一个字：
“对。”
欺负她的人，都该去死。
沈瑶手臂环着他的脖颈，追问：“阿青哥哥，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阿青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该懂事。”
他声音低缓，带着某种晦暗的涩意。
“瑶瑶，记住。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对任何人委曲求全。”
……
那个摔坏的蛋糕，两人吃了，很甜。
几枝蓝色的花朵，被薛怀青插在一个陶罐里，放在他和母亲租住的小屋窗台上。
在寒冬里，花朵绽放了好些天，成为薛怀青那段灰暗岁月里，一抹最明亮温柔的蓝色记忆。
第二天，那个醉酒打了沈瑶的男摊主清醒过来，早忘了昨天的小插曲，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走在路上。
在一个偏僻的巷口，
他被一个沉默的少年堵住了。
少年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用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睛盯着他。
拳头像铁锤般砸了下来。
男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哀嚎求饶。
打完之后，少年揪着他的衣领，声音冰冷地问：“你店里那种蓝色的花，叫什么？”
男人被打怕了，哆哆嗦嗦回答：
“无、无尽夏……绣球花……”
少年松开了手，转身离开。
无尽夏。
他记住了。
薛怀青将那个送花的女孩，和这种名为“无尽夏”的花朵，一起沉默地，刻进了心底最深处。
人的一生都在迷恋夏天，它是人的一生里极少数短暂却盛大的存在。薛怀青的一生都在迷恋着，一个叫沈瑶的女孩儿。
在人类的生命里，一定会有一个特别的夏天，它悠长，明媚。
人们难以忘记这个夏天。
对薛怀青而言，
沈瑶曾是他寒冬里的夏天；而他愿用一生，把那个夏天延续成“无尽夏”。
_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沈瑶蹲在那片浩瀚的蓝色无尽夏旁。
耳边，学妹们好奇的议论和谢缘珠警惕的追问仿佛隔着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她的目光，穿过眼前重重叠叠的蓝色花瓣，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寒冬巷口的自己，也看到了那个沉默的清瘦少年。
阿青……
薛怀青……
是你吗？
这如同将整个夏天的蓝色海洋都捧到她面前的无尽夏，是你送的吗？
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回来了？
还是用这种方式，继续隐瞒自己？
沈瑶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
夜色已深，灯光阑珊，人影幢幢。
她看不到那个记忆中的少年或男人，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沉默看着她。
就像当年，他或许也总是这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沉默地注视着她，守护着她。
“瑶瑶姐姐？你怎么了？”
谢缘珠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觉得沈瑶看着这花的眼神太过复杂。
她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和一些很深很重的东西。
沈瑶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谢缘珠难以解读的笑容。
“没事。”
她轻声说着，将那张无名的卡片仔细地收好，弯下腰，从那一大片蓝色花海中，捡起了最靠近她的一枝。
无尽夏在她手中，蓝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流转着幽静的光泽。
“这花很漂亮。”
她像是在对谢缘珠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我很喜欢。”
他……会不会在附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