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
看到这封信时,不知已过去多少年。
是你和阿青捉迷藏时,碰落了那块松动的砖,还是靠在墙边晒太阳,偶然触到了这个小小的秘密?
又或者,是你终于走出溪山村,去了很远的地方,又鼓起勇气回来的那一天?
妈妈没什么用。没能给你好日子,没能给你一个像样的家,连明明白白地疼你、护着你,都做不到。
我太软弱了,软弱到不敢反抗你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从小吃苦,看着你那双懂事的眼睛过早蒙上不该有的阴影。
妈妈原本,早就对自己来路不明的身世不抱任何希望了。
一个被遗弃在溪山村口的孤儿,是满春姐姐一家好心收留了我,待我如亲女。
这里就是我的家。
我早就认命了,也安心了。
可随着你一天天长大,我又开始忍不住想:我的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我身上是否流着不同于溪山村的血脉?
我终于忍不住,去问了满春。
她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告诉我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她说,当年在裹着我的襁褓里,还放着一样东西——就是这支钢笔。
当时那个年代信息闭塞,他们拿着这支笔,问遍了附近能问的人,甚至托人去县里打听过,都毫无头绪。
这支笔太贵重,他们怕惹来祸事。商量再三,只好将笔仔细收好,后来我从没有问起,他们就渐渐将这事埋在了心底。
拿到这支笔,妈妈心里更加困惑,也更加害怕了。
它不属于任何我认知里的世界。
我无法想象,是怎样的父母,会将这样一件显然意义非凡的东西,连同尚在襁褓的我,一起遗弃在这个偏僻的山村口。
是不得已的苦衷?还是冷酷的舍弃?
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你还那么小,这支笔太宝贵,也太显眼。
我害怕它会被你父亲发现,更害怕它会给你带来未知的灾祸。
思前想后,我只好偷偷叫来阿青。
我告诉他,帮我藏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找一个只有你知道,并且很久以后瑶瑶会发现的地方。
他当时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瑶瑶,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妈妈想拜托你一件事。
如果有可能,如果你愿意,如果你不怕麻烦和危险,试着去找找看吧。
去找找这支笔真正的主人。去找找妈妈那或许还在世上却无缘得见的亲人。
当然,如果你觉得平静的生活更重要,那就把它当作妈妈留给你的一个念想,好好收着,或者妥善处理掉。
妈妈尊重你的一切决定。
还有,关于你和阿青有个秘密……他之前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你。
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尊重孩子的想法,不擅自多嘴。
如果你实在想知道,不妨去问问他。说不定他会红着脸,亲自说给你听。
我的女儿,写下这些字时,你还趴在我膝头睡得香甜。
妈妈不知道,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模样?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是否已经长成了一个坚强勇敢、无所畏惧的姑娘?
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请一定要记住:妈妈永远爱你。
这份爱,与血缘无关,与来历无关,只因为你是瑶瑶,是我在这世上的宝贝。
愿你此生,平安喜乐,前程似锦。
无论能否找到答案,都请勇敢地、漂亮地,活下去。
永远爱你的妈妈,
秦月秋。】
沈瑶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连同那支钢笔,一并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隔着童年的时光,触碰到母亲残留的温度,也给自己汲取一份直面未知的勇气。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地上另一封信。
与母亲那封因岁月摩挲而脆弱泛黄的信封不同,这封信显得新得多。
信封是最寻常的牛皮纸质地,封口处却仔细地贴着一小片早已干枯褪色的花瓣。
是复芒菊。
那样不起眼,小小一丛,不凑近几乎看不见,低调得仿佛就要被遗忘在野地里。
可它偏偏生得顽强,哪怕在再贫瘠的土中,也能默默开出花来。
阿青从前很爱看植物百科,看每种植物的用处与花语,沈瑶却嫌这些都是无用的闲话。
他会悄悄摘几朵这样的花,笨拙地别在沈瑶散乱的发辫上,或是轻轻塞进她的口袋,然后什么也不说,只用那双沉默而温柔的眼睛望着她。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握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沈瑶撕开了那个贴着干枯沾花的封口。
“哗啦——”
就在信封被撕开的瞬间,里面包裹着的东西失去了束缚,如同决堤的潮水,猛地倾泻而出!
是钱。
一大把、凌乱地、紧紧卷捆在一起的、面额不一的纸币。
十元的,五元的,一元的,甚至还有不少皱巴巴的毛票……
它们争先恐后地散落出来,铺满了沈瑶脚前一小片积着灰尘的地面。
有些捆扎的细绳已经断了,有些还勉强维持着卷状,无一例外,都带着经年累月被汗水浸润又风干后的陈旧痕迹。
粗略一看,至少有几千块。
在如今沈瑶的眼中,这笔钱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当年,这无异于一笔巨款。
是能压塌一个少年脊梁的重量。
沈瑶僵在原地。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那些皱巴巴、脏兮兮的钞票,仿佛看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无数个日夜,他是如何咬着牙,在田间地头、在山林矿场、在任何能挣到一点微薄收入的地方,拼命劳作?
他是如何将那些沾着泥污、浸着血汗的毛票,一分一厘地积攒起来,小心地抚平卷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或黎明,踩着心跳,将它们连同那朵早已准备好的小小的沾花,一起塞进信封?
藏进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墙洞?
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署名落款。
甚至没有一句“给你”或“保重”。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砸落在面前一张皱巴巴的纸币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沈瑶终于再难抑住,泪珠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往下滚,没有一丝声响。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除了阿青,还会有谁这样做?
还有谁会用这种笨拙到极致、也沉默到极致的方式,把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就这样悄悄留给她?
也许当年他真的有什么说不出的苦衷,才会那样一言不发地离开,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阿青……阿青……”
沈瑶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去捡散落一地的那些纸币。
指尖触上粗糙的纸面,仿佛同时触到了少年当年滚烫的汗、磨破的指节,还有那双总是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暮色彻底笼罩了荒芜的小院。
女孩独自立在老屋中央。
直到门外传来夏云和江宁低声的呼唤,她才缓缓转身,直起脊背,推门走了出去。
来时,她是来了断过往的人。离去时,肩上却添了更深的谜,与更沉的情。
沈瑶坐进车里,最后望了一眼溪山村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
如果来得及——
妈妈,我会找到阿青,问个明白,再带他一起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