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今夜送走。”
“送哪儿?”
“立政殿。”
七月初四,戌时,大安宫。
裴寂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太上皇,立政殿是皇后的地方。”
“朕知道。”
“这两个孩子送进去,明日满宫里都知道。”
“朕要的就是满宫里都知道。”
两个孩子是亥时走的。
一辆青布小车,两个宫人,四个千牛卫。走以前,李渊到西屋去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都醒着。
哥儿坐在床上玩一只木头刻的小马,姐儿趴在边上看。
那只小马是薛礼刻的,刻得很糙,马腿一长一短。
“元嘉。”
哥儿抬起头来,看着他,不认得,又低头接着玩。
李渊站了一会儿,伸手在那小脑袋上按了一下。
“去你皇祖母那儿住几天。”
车出角门的时候,裴寂站在门里头,一直看着车走远。
“太上皇。”
“嗯。”
“臣有一句话。”
“说。”
“孩子走了,这院子里就剩几个老头。”
“剩几个?”
裴寂掰着指头数。
“臣,老王,老萧,还有太上皇。”
“四个。”
“四个老头,加起来二百七十岁。”裴寂说,“再加十个突厥人。”
李渊坐在廊底下,拿手捶了捶膝盖。
“够了。”
“够干什么?”
“够在屋里坐着。”李渊说,“明日谁都不许出屋。”
“薛将军呢?”
“他不在屋里。”
初四夜里,大安宫还办了两件事。
头一件,马德顺一家五口和郑六,连夜送去了御史台。
送的时候马德顺不肯走,跪在院子里磕头,说太上皇要是把他们送出去,他们就活不过明日。
“御史台的狱,比朕这院子结实。”李渊说,“你那一家子,魏征替朕看着。”
“魏公要是也拦不住呢?”
“那朕就陪你们一块儿死。”
马德顺趴在地上,哭了一声,让人架上车走了。
第二件,是薛万均的事。
薛万均带着十个突厥兵,白天在院子里晃,晚上回正堂睡。
初四那一夜,正堂的灯灭了以后,这十一个人一个都没睡。
薛礼临走前问过他一句。
“师父,要是来的人多呢?”
“多了也得打。”
“那俺不去东宫了,俺留下。”
“你去。”薛万均说,“你去东宫,陛下身边得有个人。”
“陛下带着你们去。”薛礼说,“大安宫就剩你们十一个。”
薛万均拿刀鞘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十一个够了。”
“翻墙进来的,不会超过十个。”
“超过十个的,那就不是贼,是兵。”
“是兵,咱们这院子本来也守不住。”
七月初五这一日,长安城里从卯时就开始热。
蝉在槐树上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皇城里各局各署照常办事。尚食局在备午膳,尚药局在煎药,掖庭局的人在扫地,太医署的三个人卯时三刻出的门,往东宫去。
这三个人出门的时候,署里的人都看见了。
走在最后那个姓侯的,手里拎着一只药箱。
药箱是新的。
七月初五,辰时,东宫。
这一日东宫里头站了不少人。
陛下来了,皇后没来,留在立政殿看两个孩子。魏王李泰来了,站在榻的左边。长孙无忌来了,站在门口。
武珝站在榻尾。
太医署来了三个人:孙思邈,一个姓甄的医正,还有一个姓侯的。
这一百零三天,东宫没出过什么大事。
头一个月最难熬。腿吊着,夜里疼得睡不着,武珝就坐在榻边上念账。
念的是东宫这一年的用度,一笔一笔,念到后半夜。
李承乾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个月,弹章还在上,一道一道堆在案上,他看不了,就让人念,念完了说一个字:压。
压到六月,御史大夫不问东宫了。
第三个月,李泰几乎天天来。
来了也不说话,坐在屋角,拿纸画他那个水碾。画完一张,送到榻前头给他大哥看一眼,看完了收起来,接着画。
一百零三天,画了四十多张。
今日这一张就摊在榻边上的小几上,画的是水碾的下半截,边上写着一行小字:十二头驴。
李承乾坐在榻上。
那条腿的木板昨日拆了,拆下来以后小腿细了一圈,皮白得发青,腿毛贴在上头,看着跟泡发的面条似的。
榻边上立着那根枣木杖。
杖头包着一圈歪歪扭扭缝起来的皮子,一百零三天,这根杖一直立在那儿。
“今日先不走。”孙思邈说,“今日只站。”
“站多久?”
“站一息。”
李承乾抬起头:“一息?”
“一息。”孙思邈说,“一百零三天没沾地,骨头长上了,可腿上的筋缩了,肉也化了。”
“头一回站,站一息,就算成。”
辰时三刻,李渊到了。
人是坐车来的,车停在东宫门口,进门以后没让人扶。
走进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李世民往前迎了两步。
“父亲。”
“坐你的。”
李渊自己找了一张凳子坐下,坐在榻的斜对面,坐下以后往李承乾腿上看了一眼。
“瘦了。”
“孙儿这一百天没动。”
“瘦了就瘦了。”李渊说,“长回来快。”
孙思邈这会儿已经蹲下去了。
“殿下,把两只手搭在武姑娘和魏王肩膀上。”
李泰先过去了,站在左边,把自己那只胖胳膊伸过去,伸得很稳。武珝站在右边,比李泰矮一截,干脆半跪下来,让肩膀落得低一点。
“两位医正,一边一个。”
姓甄的医正站到了李泰外侧。
姓侯的医正站到了武珝外侧。
孙思邈蹲在榻前,两只手托住那只左脚的脚踝。
屋里所有人都把气憋住了。
李泰的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他这一辈子没这么用过劲,连呼吸都停了。
武珝半跪在地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
李世民站在三步以外,两只手垂着。
孙思邈蹲在底下,从这一刻起,眼睛没离开过那只脚。
“殿下,起。”
李承乾两只手往下一按。
身子起来了一半。
右腿先落地,脚掌贴住地砖,稳住了。
左腿还悬着。
“慢慢落。”孙思邈说,“脚跟先着,脚尖最后。”
李承乾的左脚往下落。
脚跟碰到地砖的那一刻,整条腿抖了一下。
“疼不疼?”
“疼。”
“哪儿疼?”
“踝子骨外头。”
“再落。”
左脚整个落下去了。
李承乾站住了。
一百零三天以后,这个十四岁的人,在东宫的屋子里站着,两只手搭在一个胖子和一个小姑娘的肩膀上,两条腿都在抖。
屋里没有人出声。
李世民站在三步以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动了两下。
李渊坐在凳子上,往前探着身子。
就在这个时候,姓侯的那个医正动了。
那一下动得很小。
那只本来托在李承乾左边小腿外侧的手,往上滑了二寸,拇指扣住了踝子骨外侧刚长上的那一块。
然后他往里一送。
那是扶人的动作。
扶人的时候,手是该往里送的,送了人才站得稳。
可他往里送的那一下,手腕向外拧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一百零三天前,这只脚就是往那个方向拧断的。
孙思邈的手先到了。
老道蹲在底下,一只手还托着脚踝,另一只手两根指头从底下探上去,插在那个人的拇指和李承乾的踝骨中间。
一插进去,往外一别。
“手重了。”孙思邈说。
声音不高,很平常,跟教徒弟似的。
“殿下的骨头刚长上,三个月以内不能加横力。”
姓侯的医正把手撤回来了。
“是老朽疏忽。”
“无妨。”孙思邈说,“你站远半步,让武姑娘托着。”
那人退开半步。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屋里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李泰没看出来,长孙无忌没看出来,武珝正低着头看李承乾的脚,也没看出来。
李世民没看出来。
李渊看见了。
李渊坐在那张凳子上,身子往前探着,眼睛一直落在那两只手上。
从那只手往上滑二寸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没有动。
没有喊。
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承乾。”
李承乾转过脸来,额头上全是汗。
“皇爷爷。”
“站了几息了?”
武珝在旁边答:“回太上皇,六息。”
“够了。”李渊说,“坐下。”
李承乾让人扶着,慢慢坐回榻上。
坐下去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引枕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皇爷爷。”
“嗯。”
“孙儿站住了。”
李渊坐在那张凳子上,看着他。
“站住了。”
“明日还站。”
“站几息?”
“今日六息,明日七息。”李渊说,“一天加一息,加到一百息。”
“加到一百息,是什么时候?”
“明年开春。”
李承乾靠在引枕上,笑了一下。
笑完了,眼泪下来了。
拿手背抹了一把,抹完了,伸手去够榻边上那根杖。
够不着。
武珝把杖递过去。
李承乾握住杖头,攥了一会儿,又把杖立回原处。
“今日还用不上。”
屋里的人这才松了劲。
李泰一屁股坐在地上,坐下去才发觉自己整条胳膊都麻了,拿另一只手捏着揉,揉了半天,揉出一句话来。
“大哥,你刚才那一下,重得很。”
“压疼你了?”
“不疼。”李泰说,“我托得住。”
武珝从地上站起来,拿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抹完了去看李承乾那只脚。
脚踝那一圈,刚才按过的地方起了一片红。
她没说话,低下头去,把那片红看了很久。
孙思邈这会儿才站起来。
老道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榻沿缓了一下。
“殿下今日站得好。”
“真人。”
“嗯。”
“方才您按住我脚底下那一下,”李承乾说,“是不是我这只脚要塌。”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孙思邈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殿下的脚没塌。”
“那是什么。”
“是老道手滑。”
李承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辰时末,李渊站起来了。
“薛礼。”
薛礼从门外头进来:“在!”
“送两位医正出宫。”
姓甄的医正跪下谢恩。
姓侯的那个也跪下了,跪得很稳,起来的时候袍子都没皱。
李渊看着这个人。
三十出头,白净,眉毛很淡。
“你姓侯。”
“臣姓侯。”
“哪里人?”
“长安人。”
“在太医署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李渊说,“八年没调过?”
“臣愚钝,升不上去。”
“愚钝好。”李渊说,“愚钝的人,手稳。”
那人躬身退下去了。
退到门口的时候,李渊又说了一句。
“哎。”
那人停住了。
“你那只手,拿来给朕看看。”
屋里的人都愣了。
那人转过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把双手伸出来,摊开,掌心朝上。
两只手白净,细长,指甲剪得齐齐整整。
一点茧子都没有。
李渊低头看着那两只手。
看了三息。
“拿银针拿了八年,手上一个茧子都没有。”
“臣……臣平日用针少。”
“嗯。”李渊把身子往回收了收,“去吧。”
那人跟着薛礼走了。
走出去以后,李世民走到李渊身边,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父亲方才是……”
“回去再说。”
立政殿这一日也热闹。
两个孩子是昨夜亥时送到的,长孙皇后亲自接的,接完了让人在偏殿铺了一张大床。
哥儿认生,哭了半夜。
姐儿不哭,睁着眼睛看房梁,看着看着睡着了。
天亮以后,长孙皇后把两个孩子抱到院子里晒太阳。
两个一岁多的娃娃,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挪,摔了就坐着,坐一会儿再爬起来。
伺候的人跪了一地。
“娘娘,太上皇把两位小主子送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
“你猜不着?”
那个宫人不敢答。
长孙皇后蹲下去,把姐儿摔倒的那一只手扶起来,拿手帕擦了擦掌心上的灰。
“太上皇这是告诉宫里头的人,这两个孩子,从今日起住在皇后这儿。”
“谁动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宫人把头磕在地上。
“娘娘,这……这不是把祸水引到立政殿来了吗。”
长孙皇后把姐儿抱起来,拍了拍背。
“祸水早就在宫里了。”
“在这儿八年了。”
同一个时辰,大安宫。
辰时三刻,大安宫里头安安静静。
正堂的门关着,东跨院的门关着,西屋的窗户支开一条缝,屋里没人。
裴寂、萧瑀、王珪三个人坐在裴寂那间屋里,桌上摆着一盘棋,谁也没心思下。
萧瑀下了三手,三手都走错。
“老萧,你这一手下哪儿去了?”
“不下了。”萧瑀把棋子一扔,“心不定。”
“心不定就喝水?”
“老裴,你这把岁数了,就不怕?”
裴寂端着碗,喝了一口。
“怕。”
“你倒是实在。”
“可怕也没用。”裴寂说,“臣的本子都记到第十一页了。”
“记满了又怎么样?”
“记满了,往下就是人家的事了。”
巳时初,东墙上翻进来人。
一共五个。
翻墙的本事都不错,落地的时候只有很轻的一声,跟猫从墙头上跳下来似的。
五个人没分开,直接往正堂走。
正堂的门从外头看是闩着的。
走在最前头那个掏出一片薄铁,插进门缝里,往上一挑。
门闩开了。
门推开,屋里是黑的。
五个人鱼贯进去。
最后一个人刚迈过门槛,身后的门就关上了。
屋里的灯亮了。
一下子亮了六盏。
薛万均坐在案后头,手里拎着刀,案上摆着那只空匣子。
屋里两边站着十个突厥兵,弓都上了弦,十支箭尖对着门口,排得跟一排牙似的。
“朕那个亲家在河东打猎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薛万均说,“打兔子得堵窝。”
那五个人里头,三个转身就往门上撞。
门从外头顶死了。
薛万均从案后头站起来,一刀砍翻第一个。
那一刀砍在肩膀上,人跟折了腿的桌子似的往下一跪,刀没拔出来,薛万均一只脚踩着那人的肩膀,把刀抽出来了。
剩下四个抽出了短刀。
这一场打得很短。
十个突厥兵,先射了一轮,射倒两个。
剩下两个让薛万均逼到墙角,一个嚎着往自己嘴里塞东西,让薛万均一刀背砸在下巴上,砸得满嘴是血,牙掉了三颗,蜡丸掉在地上。
最后那一个蹲下去了。
蹲在墙角,两只手抱住脑袋。
“俺不打了!俺不打了!饶命啊!”
院子里的血是裴寂让人冲的。
三桶井水,从正堂门槛一直冲到台阶底下,水顺着砖缝往下渗,渗出来一道一道红印子。
王珪站在廊底下,背过身去,没看。
萧瑀看了,看完了扶着柱子吐了一回。
裴寂没吐。
裴寂拿着那本煤账,蹲在廊底下,把今日这一笔记上去。
“七月初五,巳时初,东墙翻入五人。”
“死三,活二。”
记完了,他合上本子,自己坐在台阶上缓了半天。
七十一岁的人,手抖得翻不动纸。
人押到院子里的时候,天上日头正毒。
三个死的摆在廊底下,两个活的跪在当院。
嚎着的那个嘴里全是血,说不出话。
抱头那个二十来岁,一张娃娃脸,哭得满脸鼻涕。
“你是哪儿的?”
“奴婢是内侍省的。”
“哪一局?”
“掖庭局,扫地的。”
“扫地的翻墙?”
“奴婢不会翻墙!”那小宦官哭着说,“奴婢是领路的!”
“领谁的路?”
“领他们四个。”
“你认得大安宫?”
“奴婢在这儿当过差。”小宦官说,“武德九年以前,奴婢在大安宫扫西边那个院子。”
裴寂站在廊底下,听到这儿,走过去看了一眼。
看完了,对薛万均点了点头。
“这孩子的脸,臣认得。”
“今日来做什么?”
“来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取正堂案上那只匣子。”小宦官说,“还有西屋箱子里那一叠纸。”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西屋箱子里那一叠纸。
那是宇文昭仪没写完的信,和萧美娘替她续的那十一张。
“谁让你来的?”
“侯公。”
“哪个侯公?”
“内侍省的侯公。”小宦官说,“奴婢们底下都这么叫,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他今日在哪儿?”
小宦官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今日卯时,侯公跟奴婢说,巳时初动手,万无一失。”
“他说他今日去东宫。”
薛万均的脸一下子变了。
“裴寂!”
“臣在。”
“给宫里送信!快!”
小宦官招的还不止这一样。
“侯公说,今日东宫那一头办成了,大安宫这一头就不用动。”
“什么叫办成了。”
“奴婢不知道。”小宦官哭着说,“侯公只说,办成了他会让人送一个信号来。”
“什么信号。”
“东宫那边放一只鸽子。”
薛万均扭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上什么都没有。
“今日放了没有。”
“没放。”小宦官说,“奴婢们在墙根底下等到巳时初,没见鸽子,才翻的墙。”
裴寂站在边上,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
“那就是说,东宫那一头没办成。”
薛万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没办成,他就得自己跑。”
送信的突厥骑兵出大安宫角门的时候是巳时二刻。
从大安宫到东宫,隔着大半个皇城。
东宫这边,李渊和李世民刚从承乾屋里出来,站在廊下。
“父亲方才问他的手。”
“嗯。”
“父亲看出什么了?”
李渊没马上答。
廊外头的日头照在砖上,白得跟铺了一层盐似的。
“二郎,你今日看见他扶承乾那一下没有。”
“看见了。”
“他的手往上滑了二寸。”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
“父亲是说……”
“承乾那只脚,一百零三天前,就是往那个方向拧断的。”
李世民的身子僵在那儿。
“那父亲为什么不叫破?”
“叫破了,他嘴里有东西。”李渊说,“他一死,这件事就断了。”
“所以朕让薛礼送他出宫。”
“送到哪儿?”
“送出宫门,让他走。”李渊说,“走出去,后头跟着人。”
“他今日没得手,他要回去报信。”
“报给谁,咱们就看着。”
李世民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父亲,万一跟丢了呢。”
李渊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跟丢了,朕再钓一回。”
送信的骑兵是巳时末到的。
到的时候,薛礼也回来了。
两个人几乎是前后脚进的东宫。
薛礼进门的时候脸白得吓人,单膝跪下,跪下去以后半天没说出话。
这一年他跟着太上皇,从河东跟到河南,从河南跟回长安。
守过车,守过人,房顶上趴过三夜,掰开过三个人的下巴。
今日头一回,人跟丢了。
“说。”
“陛下。”薛礼的声音发抖,“人丢了。”
廊底下一下子静了。
“怎么丢的?”
“出了东宫,奴婢领着他们往宫门走。”薛礼说,“走到横街上,迎面过来一队人。”
“什么人?”
“内侍省的人,二十来个,抬着两口箱子,往尚药局去。”
“然后呢?”
“两队人在横街上一错。”薛礼说,“错过去以后,奴婢回头一数。”
“姓甄的那个还在。”
“姓侯的那个没了。”
李世民一个箭步上前:“你没追?”
“奴婢追了。”薛礼说,“奴婢追上那一队人,一个一个看过来,二十三个,没有他。”
“奴婢又往回追了一遍横街,也没有。”
“横街上两头都有人守着,他出不去宫门。”
“那他就还在宫里。”李渊说。
送信的骑兵这会儿跪在边上,把大安宫的事一口气报完了。
五个人翻墙,三死两活。取的是正堂的匣子和西屋的纸。
招出来的那个名字是侯公。
李世民站在廊底下,听完以后,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几个人。
“传令。”
“臣在。”
“皇城所有门,从这一刻起,只准进,不准出。”
“宫里各局各署,一个人都不许动。”
“千牛卫分四路,从横街往四边搜。”
“搜什么人?”
李世民顿了一下。
“三十出头,白净,眉毛淡。”
“笑起来左边脸上一个坑。”
“手上一个茧子都没有。”
廊底下站着的人应了一声,一个一个跑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两个。
李渊坐回到廊下那张凳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二郎。”
“儿子在。”
“他今日出不去了。”
“父亲怎么知道?”
“他要是能走,他今日就不动手了。”李渊说,“他动了手,就是因为他知道,今日不动,往后就动不了了。”
“为什么往后就动不了了?”
“因为魏征查到内侍省了。”李渊说,“因为郑家的账在朕手里。”
“因为朕回长安了。”
李渊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李承乾靠在引枕上,正在跟李泰说话,说着说着笑了一声。
那根枣木杖立在榻边上。
“他今日原本要办两件事。”李渊说,“东宫一件,大安宫一件。”
“两件都没办成。”
“所以他现在比谁都急。”
“急的人要么跑,要么找人。”
“跑,他跑不出去。”
“那就只剩找人。”
李渊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撑着凳子站了起来。
“二郎,今日这宫里,谁最怕他找上门。”
李世民站在那儿,没答。
日头从廊檐底下斜进来,照在他脸上。
“儿子回去,把这半年进过内侍省的名册,一个一个看。”
“不用看名册。”李渊说。
“那看什么?”
“看谁今日最早让人关门闭户。”
李渊说完这一句,往屋里又看了一眼。
里头李承乾正让武珝扶着挪身子,挪一下疼得抽一口气,抽完了自己笑一声。
“二郎。”
“儿子在。”
“今日这一下,要是没有孙思邈。”
李世民的嘴唇动了动。
“承乾那条腿就废了。”
“废了以后呢。”
“废了以后,”李世民的声音很低,“东宫就站不住了。”
“站不住,谁得好处。”
李世民没答。
“你不用答。”李渊说,“你心里那个人,跟朕心里那个人,是一个。”
廊底下的日头又挪了半尺。
李世民站在廊底下,站了很久。
“儿子今日一早,收到过一道请安的笺。”
“谁的。”
“后宫的。”李世民说,“说是今日天热,怕两个孩子在立政殿住不惯,问要不要挪一挪。”
“什么时辰送来的。”
“卯时。”
“卯时。”李渊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孩子是昨夜亥时进的立政殿。”
“卯时就有人问要不要挪。”
廊底下一下子静了。
“父亲。”
“嗯。”
“这道笺,儿子压着没回。”
“回。”
“回什么。”
“回四个字。”李渊说,“皇后看着。”
李世民看了他父亲一眼。
“父亲这是要把这一下坐实。”
“朕是要让她急。”李渊说,“急了才动,动了才有踪。”
“她要是不动呢。”
“那就七月初六,初七,初八。”李渊说,“朕在长安住着。”
“朕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