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夜,亥时。
李世民没带无舌,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大安宫后门海池边上,一个人溜达着走了进来。
小扣子看到人的时候,人已经进了院子。
“二爷!奴这就去禀……”
“不用禀。”
李世民往小楼那边走,走到门口,停住了。
“小扣子,父皇他……歇了没有。”
“没歇。”小扣子小跑着跟上:“陛下这些日子夜里睡得少,方才还叫奴添了一回灯油。”
李世民嗯了一声,抬手推门进去了。
小扣子在廊下站着,距离那道门三步,两手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屋里没有声音。
一开始他还留着神听,屋里两个人说话,就算压着嗓子,隔着一道门也总有点动静,衣裳响,杯子响,椅子腿蹭一下地。
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炷香,什么都没有。
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什么都没有。
小扣子的腿开始发麻,往边上挪了半步,换了个脚吃力。
更鼓敲过子时。
又敲过丑时。
一个多时辰后,屋里突然传出来一声闷闷的动静,小扣子一个激灵,竖起耳朵听了听。
随即听到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隔着门板。
小扣子整个人绷住了,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么站着,把耳朵支起来。
后头再没有了。
那一下之后,屋里又静了两刻钟。
门开了。
李世民走出来。
小扣子往下低了低头,眼睛不敢抬。
“二爷。”
李世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院子外头走。
小扣子偷偷抬了一下眼。
那位皇帝背对着他,慢慢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站在那儿,回过头,往那道门上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转过身,走了。
夜里三更,小扣子进屋收拾。
案上摆着两只茶碗,一左一右。
两碗茶都是满的。
都凉透了。
李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楼睡的觉。
九月初五,午后。
李渊去了后院最东头那三间还没改造的屋子。
住在那儿的是颉利。
这人在大安宫住了一年半了,李世民封了他为右卫大将军。
封完了他就到大安宫来了。
起头他不肯出屋,李渊派人叫了三回他不动,第四回李渊自己去了,进门二话不说往地上一坐,抬手比了比,从那天起他就出屋了。
这一年半,他也不怎么出来,一出来就跟跟裴寂和萧瑀抬杠吵架,偶尔喝大了,教大安宫那几个小子摔跤。
元霸去年被他一把掼在草地上,哭了半个时辰,第二天又去了。
颉利没学写汉字,只是会说,说得还挺利索,可他不肯写,李渊也不逼他。
李渊进屋的时候,颉利盘腿坐在榻上喝酒,马奶酒,武士彠从草原上送回来的,一年两回。
“老颉利,醒醒。”
颉利抬眼看了他一下,把碗往榻边一推。
“喝不喝。”
“不喝。”李渊在他对面盘腿坐了下去。
颉利瞥了一眼,自顾自的端着碗,喝了一口。
“你老了,这脸上的皮,垮的厉害。”
“朕才六十五。”李渊笑了一声,朝着后面靠了上去:“只是最近瘦了点,人还精神。”
“我四十七。”颉利放下碗,抬眼瞥了一下李渊:“草原上,四十七都是老头子,你们汉人金贵,六十五还能自己走。”
李渊没接这话,坐在那儿,看着这个人。
一年半,这人在大安宫吃胖了,当年在阴山下,他还是一副狼相,颧骨高的不行,如今脸圆了一圈,看不出来那副凶狠样,坐着的时候肚子还把把袍子顶了起来。
“别喝了,朕有事要说。”李渊伸手按在酒碗上。
颉利抽出碗,端起闻了闻:“有事你就说,耽误我喝酒。”
李渊看着颉利这样,叹了口气:“朕不知道你在草原上还有没有话语权,朕要五千人。”
颉利举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片刻,把碗底剩的那口酒吞了,擦了擦嘴。
“要什么样的?”
李渊:“会骑马,会打仗。听得懂唐话,认得几个字更好。”
“还有呢。”颉利眼底的迷茫消散了一些。
李渊:“还有,必须在关中没有亲戚,纯草原人。”
颉利听完,愣了一瞬,嗤地笑了一声。
“你这句说了,前头那些都是废话,你要杀人。”
“对,朕要杀人。”李渊也嗤的笑了一声。
颉利又端起酒碗,给自己倒了一碗,往榻上一靠,两条腿伸开了:“你一个大唐的太上皇,要杀唐人?”
李渊没作声。
“你要是杀突厥人,你用唐兵,跟当年打到于都斤山一样。”颉利放下碗,摸了摸胡子:“你要杀唐人,唐兵靠不住。”
“你们唐人的兵,是从各州折冲府征上来的。那些人祖祖辈辈住在那儿,家在那儿,田在那儿,媳妇的娘家在那儿。”
“你让他去围一个庄子,庄子里头有他大婶,有他二舅,我说得对不对。”
李渊说:“对。”
“所以你来找我。”颉利坐直了。
“是。”李渊点了点头:“所以朕来找你。”
颉利脸上的笑慢慢收敛了起来。
“今日就不叫你太上皇了,叫你一声老李吧,咱也是老交情了。”
“我有一问,五千人,你让我跟你去找,那五千人,就是我带着,你不怕?还让我重新带兵?”
李渊在那儿坐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哈哈笑了。
“怕。”
“可是朕没有别的法子了。”
“朕能打,但是朕一个人,很多事干着都不方便,所以朕只要能控制住你,就行。”
屋里安静下来。
颉利伸手把那壶马奶酒拎起来,倒了满满两碗,把一碗推到李渊面前。
“喝,喝了再说。”
李渊把碗端起来了。
那酒又酸又冲,喝了一口,呛住了,咳了两声。
颉利那一碗,一口干了,放下碗,伸手背抹了抹嘴。
“死的那个丫头,你要给她报仇。”
李渊没答话,颉利往窗外那边抬了抬下巴。
“人还放在那边一楼呢。”
李渊的手,在膝盖上按住了。
“这天气热。”颉利说,“我看着那边一直进进出出的拿冰块,一天两车,你们叫神医那老头,天天进去两回。”
“老李,我有一问,这样下去,冰能镇多久?”
李渊没出声。
“我在草原上,人没了就是没了。”颉利摆了摆手,想起了什么,自嘲说的笑了笑:“天热的时候,当天就得埋,埋不了就烧。”
“你们汉人不讲这个,你们讲究个入土为安,可放时间长了,人就臭了,那丫头,我要是没记错,挺爱干净的吧,她受不得这个。”
屋里静了下来。
这段时间,大安宫里没有一个人敢提这件事,裴寂不提,萧瑀不提,王珪不提。
孙思邈天天进去两回,每回出来都不说话。
小扣子看着那些冰车从后门进来,一车一车往里卸,一个字不敢问。
满宫的人都在等。
等的是他自己开口。
李渊坐在那儿,回头看了看军院一楼的方向,叹了口气。
“就这几日,就下葬了,朕只是还没缓过来。”
颉利嗯了一声,端起酒又喝了一口。
“那丫头我要是没记错,不爱说话,可有一回,她跟我说了不止十句。”
“哪一回。”李渊笑问道:“你来大安宫后,也没什么人跟你说话吧。”
“是,没什么人,元霸那小子。”颉利伸手往窗外一指:“刚住进来没多久,你那小儿子跑到我这屋里来撒野,一巴掌把我的酒坛子打了,那坛子是我从草原带回来的,跟着我十几年。”
“我拎着他要打屁股,那个女人跑过来了。”
李渊问:“她说什么?”
“她跟我行了个礼,说将军别气,孩子不懂事,我赔你一坛。”颉利伸手抓了抓头上乱七八糟的头发,想了想,缓缓道。
“我骂了她两句,说你赔个屁,这坛子是我们草原上的东西,你上哪儿赔去。”
“你骂她?”李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朕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颉利又往碗里倒了半碗:“她说她想想法子,第二天她真送了一坛来。”
“她那一坛不是买的,她找人打听了做法,让厨上照着做的。”
颉利把那半碗酒端起来,晃了晃。
“做得不好喝。酸得倒牙,一股煮糊了的味儿。”
“我那一坛喝了快一年才喝完,太难喝了。”
说着,颉利把碗往榻上一放,胡乱抹了一把脸。
“我去,什么时候走?”
李渊摆摆手:“朕还没说条件。”
“不用说。”颉利坐直了身子:“我三千五千个人跟你走,杀完了你别给官给地,让他们回去接着放羊。”
“为何?”李渊盯着他的眼睛。
颉利盘着腿坐在那儿,看着他。
“因为你要是给官给地,那是你雇我。”
“你什么都不给,那是我自己愿意,老子被你一巴掌呼烂了半张脸,草原上信奉强者,你把我打服了,我替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真什么都不要?”李渊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这酒不好喝。”
“你老李这么个强者欠我个人情,比什么都强。”颉利摆了摆手,站了起来:“我这就不留客了,最少三日,三日后,我收拾干净了,咱再出发,到时候你叫我就行。”
九月初七,卯时。
大安宫的后山,其实不是山。
那是宫墙北边的一个大土包,高不过五六丈,走上去二百来步就到顶。
贞观元年搬进来那年,大唐军院的孩子们在这位土包上拔草,挖蚯蚓,如今山上的树长起来了,齐人高。
土包上有两座坟。
一座是淮安王李神通的,人葬在自家的祖坟里,这一座是衣冠冢。
另一座是封德彝的,人死在哪了到现在都没人知道,这一座也是衣冠。
两座坟里头,一具尸首都没有。
前头两年,李渊隔一阵子就往上头走一趟,有时候提一壶酒,有时候什么也不提。
上去了就坐在那两座坟中间,说一会儿话,说完了下来。
小扣子跟过几回,都被撵回来了。
“人走了,”李渊有一回跟他说,“总得有个地方能说话。”
九月初七这天早上,那土包上头,头一回下了一口真的棺。
这一场办得很草。
讣告上写的是感暑成疾,医药罔效。
既是病殁,就不能有大殡,仪注是王珪拟的,拟完了自己划掉了大半,鼓吹没有,百官没有,路祭没有,明器减到八件。
到场的人不到二十个。
抬棺的是四个,前头两个是大安宫的护卫,后头两个是薛礼和裴行俭。
薛礼背上那道口子刚长了一半。孙思邈头一天夜里跟他说,抬不了。
薛礼说:“我抬。”
“你这一抬,前头一个月白养了。”
“那就白养了,以后慢慢养。”
裴行俭那条腿撑不住整个上坡,把拐夹在腋下走了二百步,走到一半的时候腿一软,跪了一下。
后头的人要上来接。
“不用。”他撑起来了,“还有几十步,我自己来。”
万贵妃没有上山。
她今年七十九了,三年前还能自己走到正屋去吃饭,去年起就出不了自家院门了。
孙思邈说她腿上的骨头空了,摔一跤就起不来,那天早上她让人把椅子搬到院门口,坐在那儿。
坐的方向对着北边,对着那个土包,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那串佛珠是隋朝的东西,跟了她五十几年,珠子被摸得发亮,有几颗已经磨得不圆了。
她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捻,嘴唇一直在动。
小扣子来请过一回:“万娘娘,要不要抬个软轿,奴让人抬您上去。”
万贵妃连眼皮都没抬,一颗珠子捻过去了,嘴唇还在动。
小扣子站了一会儿,退下去了。
上山的那些人里,有三个孩子。
昭阳、婉月、元霸,三岁半。
王珪本来说不带,萧美娘说带。
“三岁半的孩子,记不住。”王珪有些不忍。
“记不住也带。”老太太说,“她生了这五个,那两个还小,这三个总得去看她一回。”
三个孩子跟在人后头往上走,婉月走了一半走不动了,张宝林抱上去的。
到了坟前,棺已经落进坑里了。
昭阳站在坑边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皱了。
那是她这半个月的功课,王珪和萧美娘教她写的名字,这一张写得最齐整,一笔一画。
她想往下扔。
王珪蹲下来,扶住了她的手。
“昭阳,等一等。”
“为什么。”
“棺盖着呢。”
昭阳仰着头看他。
“那她看不见。”
王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李承乾从身后走了过来,从这孩子手里把那张纸接过去,蹲下来,跟她平着脸。
“小姑姑。”
昭阳说:“嗯?”
“这张纸,我替你放。”
“放哪儿。”
“放在土上头。”李承乾说,“底下埋的是人,上头压的是纸。她要是想看,一抬头就能看到了,小姑姑怎么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
昭阳想了想。
“我怕她忘了我,我还写不好婉月和元霸,不然我也写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