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狐若木明知道忘忧堂势力颇大仍挺身而出为灾民一家三口打抱不平,洪涛坚决不会和他说这么多,还部分透露了自己的企图。
穿越了这么多次,虽然没一次彻底成功,却也练出了不少技能,比如看人。一个人是忠是奸、是穷是富、是装还是真,见面聊几句就能猜个七七八八。如果能接触一段时间,尤其是经历过与生死沾边的大事,百分百不会走眼。
这位富二代相对来讲还是比较正直的,同时也很讲义气,属于知恩图报,良心没全被狗吃掉的范畴。让他豁出命去保护别人可能不太现实,但在自身危险不是太大的时候还是能有条件信任的。
“……”狐若木陷入了沉思,范大虎家的案子他亲眼所见,确实很惨。可镇妖尉的规矩又太草菅人命,如果狐家给予支持那不也成杀人凶手了。
但要是不答应吧,新织机咋办?指望着靠织造作坊翻身的自己咋办?这时候再去想镇妖尉的规则,好像又不那么凶残了。
毕竟杀的都是十足坏人,即便官府抓住他们也会判死刑,无非就是少一道手续的事儿,本质上没什么不同。
“大人,赵县丞来了……”这时在院门外站岗的乞儿一路小跑进来,报上了访客的来头。
别看只是个衣衫不整的小孩子,这差事办得一点不比大人差。而且每天只需管几顿饱饭就乐呵呵的,要是再能奖励几文钱必须争先恐后。
“得,说客来了!狐掌柜先去忙,本官这里要开始得罪人了,有事中午再议。”
在洪涛的预期里,赵县丞前来当说客的排名必须是第一位,后面才是周典史和陈主簿。知县本人?第一波不太可能,要来也是第二波或者第三波。毕竟是一县之主,做事要矜持。
“洪尊尉……呵呵呵……冒昧来访,勿怪勿怪!”
狐若木前脚离开,赵济川就挺着富态的肚子绕过影壁,笑得的有点突兀,但应该不是没准备好,而是看到了狐若木有点出乎意料。
“呦,使不得使不得……下官初来乍到,多亏县丞照拂,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洪涛的表情更突兀,仅比见到皇帝的惊喜交加少那么一点点。大步上前,扶住对方胳膊肘不让弯腰行礼,嘴里的废话更是滚滚而出。
“哪里哪里,为此事县尊大人可没少训斥本官。眼看天气就要冷了,此处房屋破旧封闭不严怕是要受冻啊。都怪本官思虑不周,实在该罚。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本官已经在衙前街西段觅得一处宅院,虽不太大却胜在整齐干净,一应下人具备,最适合尊尉居住办公。
今日本官还与几位同僚在鹤鸣楼备下一席酒菜,既是接风洗尘也是略表歉意,务必赏光啊。”
客套流程走完,话题进入了实质。主要内容有两个,听上去都是好事。先是知县大人好客,觉得让镇妖尉住在城隍庙不合适,又单独找了个院子,还配备了仆人。
然后是县衙里的一众同僚突然转了性,非要与关联不太紧密、工作上也没太多交集的镇妖尉多亲近亲近,特意摆下了接风宴。
这种戏码如果发生在一天之前,洪涛肯定会心存感激,真是碰上好人了啊。然而时隔一天意义就完全不同了,集体前倨后恭,为的肯定不是同僚情谊,而是另有所图。
“哎呀,县尊大人想的真是太周到了,诸位同僚也真是太热情了。不过搬家还是免了吧,此处虽破旧了些,却难得清静。下官小吏出身,过惯了苦日子,突然要被别人伺候还真不太习惯。
接风宴乃诸位同僚的一番心意,自然是不能托辞的。只是今日还有案子要处理,无法分身。不如这样,改日由下官做东,也算是一点心意。请县丞回去与同僚们说项,千万不要托辞哦!”
既然都知道有所图了,洪涛也就不去虚情假意,委婉地拒绝了两件大好事,但并没拒绝继续沟通,而是主动把话题送了过去。
“啊……是这样……也好也好……本官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赵县丞果然很上道,也真是带着任务来的,跟着话把儿就摸了上来。
“但讲无妨,下官初来乍到,多听听诸位同僚的金玉良言定然没亏吃!”洪涛摆出了一副虚心受教的态度,洗耳恭听。
“范家的案子本官听周典史说起过,尊尉不该接啊!”
“此话怎讲?”
“那范大虎是县城淳味堂的司库,有个朋友叫王季安,是府城淳味堂的司库,上个月也莫名其妙地死在了县城的客栈里。
听说府城淳味堂丢了一些重要东西,结果司库王季安偏偏出现在县城的客栈,还托人带信给范大虎见面。要说他们俩和丢失的东西没关系,尊尉能信吗?”
说起范大虎的案子,赵济川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开始讲内幕,而且讲得很靠谱。
“这就是灭门的理由?如此无法无天置县尊于何地?置镇妖殿于何地?”但洪涛不能顺着他讲,必须义愤填膺,浑身充满了正气。
“尊尉息怒、息怒,本官没说人就是淳味堂杀的,只是猜测而已。”赵济川见状赶紧又往回缩。
“那正是本官要查的,县丞为何说不该接?”洪涛满眼都是迷惑,不解刻在每一条皱纹里。
“唉,尊尉有所不知,淳味堂乃是周家的产业。北狐西周,城西周家几代为官,现在仍有人在朝中官拜侍郎。范大虎和王季安人都死了,没有真凭实据,本官以为这案子不如不查啊。”
长叹了一口气,赵济川又把城西周家的底细大概讲了讲,然后站在洪涛这边的立场语重心长地做出了规劝。
“赵大人,本官也要送句话想不想听听?”
“尊尉请讲!”
“如果都像赵大人这么做官,怕是做一辈子到头也还是个县丞!”
“……此话怎讲?”
“镇妖尉,从八品,月俸20两,香火20份;县丞、教谕,正八品,月俸25两,香火25份;知县、监察御史,正七品,月俸35两,香火35份。
朝中各部、诸省各州府的行情本官不清楚,但在镇妖殿中从八品镇妖尉升任从七品镇妖使,非立下大功和御赐,最少也要打点3000两白银。
请问赵县丞至今为止可凑齐这3000两了?亦或要立下不世之功由陛下御赐?反正本官靠俸禄这辈子也休想再向上动一动。
有案子可查才有机会立功嘛!赵县丞劝下官对范大虎一案放手不理,岂不是要阻了洪某的上进之路,这让本官该如何是好啊!”
镇妖殿里存在买官卖官现象?而且是半公开的。除非立了大功上达天听,否则同等资历、职务之间谁能再向上迈一步,大概率要靠银子的威力。即便有后台可靠、有粗腿可抱,也不能破了规矩,无非就是换一种交易模式。
国家强力机关内部卖官鬻爵,听着是不是特别触目惊心?别急,镇妖殿只是在内部半公开的潜规则,门槛还很高,必须资历、职务相同者之间竞争才可以如此办理。
而在朝堂里,正六品以下的官位买卖都是公开的,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连藏都不藏了。而且门槛很低,只要不伤不残不傻不疯,长得是个人模样就可以花钱买个官身。
当然了,这些官都是虚职,有编制有品阶但没岗位,需要排队等实授。而且时间很长,等上几年很正常。
如果想弄个有实权的官当当,那就得家里非常不差钱,再花上一笔数目更大的银子,排队名次就能大幅度向前挪,更快实授上任。
具体花多少钱能挪到多少位次洪涛真不清楚,这些信息都是平日听同僚们聊天所得。大概意思就是花的钱越多名次越靠前,如果钱给的足够到位,明后天就实授理论上也是可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