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祖昭率军抵达建康城外。
大军驻扎在石头城大营,解送囚犯的车队由吴猛亲自押送,从正阳门鱼贯入城。数百名囚犯分作数队,周闵的囚车走在最前面,木笼顶上插着一面白旗,上书“弑君逆贼周闵”六个大字。
建康百姓夹道围观,烂菜叶和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囚笼。有人认出囚车中还有孔安、沈冲、周子明等人,骂声更响。周闵闭目而坐,面上始终没有一丝波动,仿佛砸在他身上的石头只是落在石板上。
祖昭策马穿过人群,面色沉静,径直入台城向司马岳复命。
太极殿中,司马岳端坐御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几位顾命大臣分列两侧,庾冰与司马昱一左一右站在班首。祖昭入殿,甲胄未卸,单膝跪地,双手呈上江南之行的奏报。
“臣祖昭奉旨南下,已平江南三郡之乱,擒获逆首周闵及其同党孔安、沈冲、周子明等一干人犯。三郡乱局已定,漕运恢复,夏种如期。所有案犯已押解至建康,交由廷尉收监。此行缴获周家隐匿田产四百余顷,佃客两千余户,兵甲两千余副,钱粮折合三千余万钱。臣此行节制褚裒、陶弘及江南诸军,调动兵马平乱共动用骑兵三千、郡兵五千,耗时十八日。”
殿中一片寂静。连司马昱都忍不住多看了祖昭一眼。十八天,从会稽到吴兴再到义兴,将盘根错节几十年的周家连根拔起,还能顺带恢复三郡秩序,这份手段已不是单纯的武将能做到的。
司马岳接过奏报翻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战报和缴获清单,年轻天子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合上奏报,声音清朗。
“皇兄在时,常对我说,我大晋有两根顶梁柱。一根在荆州,是庾翼。一根在江北,是祖昭。皇兄还说,祖昭此人,可托六尺之孤,可寄百里之命。”
他站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站在祖昭面前:“皇兄临终以本王托付于卿。卿不负皇兄所托,御街救本王在先,江南平乱在后。今日本王以皇兄之名,封卿为寿春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祖昭单膝跪地:“臣拜谢皇恩。”
朝会散后,司马岳命内侍将祖昭引至式乾殿偏殿。这间偏殿是司马衍生前批阅奏章时常待的地方,案上那方端砚还摆着。司马岳站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砚台边缘那道被笔杆磨出的浅痕。
“祖将军,今日本王还有一事想与你商量。”他转身看着祖昭,语气比朝堂上随意了些,“周贵人和两位小殿下,本王想留在建康。”
祖昭闻言,脸色微变。
司马岳继续道:“丕儿和奕儿是皇兄的血脉,也是本王的亲侄。本王若将他们送出建康,天下人会说本王刻薄寡恩,容不下兄长遗孤。建康城中有宗室府邸,有禁军护卫,本王可以给他们最好的封邑和供养。他们留在这里,名正言顺,也不会有危险。”
祖昭沉默片刻,拱手道:“王爷仁德,念及叔侄之情,臣感同身受。但王爷可曾想过,两位殿下留在建康,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危险?”
司马岳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先帝是被毒杀的。”祖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毒杀先帝的幕后主使虽已擒获,但周闵的同党尚未全部落网。当日式乾殿中送汤药的三人,药工失踪,陶敏咬死不认。这背后还有没有人,有多少人,臣不敢断言。江南士族中也有不少人巴不得两位殿下留在建康——王爷可知道,先帝为何在临终前将两位殿下托付给臣?”
司马岳摇了摇头。
“因为先帝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儿子留在建康,活不长。”祖昭的目光直视司马岳,“先帝自己就是被人日复一日在汤药中下了几个月的毒,形销骨立,呕血而亡。他不想他的儿子也走这条路。臣在病榻前答应先帝时曾以亡父之名立誓,此生护两位殿下一生周全。将他们留在建康,便是将两位殿下置于危险境地。王爷宅心仁厚,不会害他们。但暗中那些人呢?王爷能保证宫中每一个内侍、每一个厨子、每一个太医都是干净的吗?先帝尚且不能自保,何况两个襁褓中的孩子?”
司马岳脸色一白,想起了司马衍的死,想起了御街上淬毒的冷箭,想起了周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祖昭拱手一揖:“臣带两位殿下去寿春,不是要让他们远离宗室,而是要让他们远离刀锋。江北八郡是臣一手经营起来的,军中将士皆是臣统率,府中上下知根知底。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能把手伸进他们的饭食和汤药里。王爷若是想念两位殿下,每年春暖花开时臣派人护送他们回建康小住。平日里王爷若有赏赐,臣亲自押送。但常住之地,必须是寿春,不能是建康。”
殿中沉默了很久。
司马岳踱了几步,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阳光下巍峨的宫阙。良久,他转过身,年轻的脸上带着一抹苦涩。
“不瞒将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本王想留他们,也有自己的打算。本王心里有些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朝堂上那些人拿本王和皇兄比较。本王想留两位侄儿在身边,是想让天下人看到,本王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祖昭看着他,目光温和了些许:“王爷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这世间,公道自在人心,只要王爷问心无愧,善待百姓,就足够了。况且王爷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朝中百官看在眼里,江南百姓记在心里。做一个好皇帝,比留住两位殿下更能让先帝在九泉之下欣慰。”
司马岳愣了愣,慢慢坐回案前。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方端砚,那是先帝留给他的。
“祖将军,你方才说每年春暖花开时带他们回建康看朕,此话当真?”
“臣从不食言。”
“那好。”司马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本王准你带两位殿下去寿春。但你要记住,他们是先帝的血脉,也是本王的亲侄。你替本王护好他们。”
“臣领旨。”
祖昭退出式乾殿时,在廊下遇见了褚蒜儿。她已换了王妃的服饰,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正往偏殿方向走。两人目光相接,褚蒜儿停下脚步。
“祖将军。”她唤了一声。
祖昭拱手行礼。
“方才我在殿外等了一阵,王爷进去时面带忧色,出来时神色轻松了许多。”褚蒜儿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却透着一股了然,“想必是将军说服了他。先帝两位殿下的事,我本也想劝劝他,但有些话从将军口中说出来比从我口中说出来更合适。”
祖昭道:“王妃深明事理,臣替两位殿下谢过王妃。”
褚蒜儿摇了摇头:“将军不必谢我。当年在乱兵之中将军救我一命,此恩我铭记于心。如今将军又要远赴江北,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和一位寡母,这份担子不轻。我在建康帮不了将军什么忙,但有些话还是能劝劝王爷的。王爷其实很信任将军,只是他刚受命,心里有些惶恐。他怕自己做不好,也怕辜负了先帝的托付。将军方才说的那些话,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祖昭沉默片刻,郑重拱手:“王妃这番话,臣记下了。”
褚蒜儿微微颔首,转身往偏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怅然,转瞬便被殿檐下的阴影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