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朝会散后，司马岳在式乾殿偏殿召见了六位顾命大臣。
他坐在兄长昨日还批阅奏章的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案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司马衍常年搁笔留下的印记。殿中少了先帝惯用的龙涎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是昨日太医抢救时残留的气息。
司马岳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
“皇兄驾崩，举国同悲。本王以冲龄嗣位，深恐有负社稷。今日第一道诏书，本王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庾冰拱手：“王爷请讲。”
“大赦天下。除谋逆、弑君大罪不赦外，其余囚犯一律赦免。江淮八郡常年处于抗击赵国前线，今年田赋减半征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江淮屡受胡虏荼毒，百姓饱受战火之苦。皇兄在时便常说，要让前线的百姓吃饱饭。本王不能替皇兄完成北伐，但至少不能让前线百姓饿着肚子守边关。”
庾冰与谢裒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几分意外。减赋是实打实的惠民之举，但新君登基头一道诏书便减了八郡半数田赋，国库的压力不小。不过眼下江淮前线确实需要安抚，这道诏书既收了民心，也稳了边防。
“王爷圣明。”庾冰率先拱手。
司马岳又道：“皇兄丧事及本王登基大典，着庾大人全权总理。一切礼仪从皇兄遗制，不必铺张。”
庾冰躬身领命。
司马岳转向祖昭，目光在落到这位镇北将军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御街上那支淬毒的冷箭，想起祖昭连人带马挡在辎车前的背影。
“江南三郡之乱，根子在周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认真，“周闵涉嫌弑君，其党羽盘踞会稽、吴兴、义兴多年，侵占民田、鱼肉百姓、煽动民乱，罪不容诛。着镇北将军祖昭持节南下，节制扬州刺史褚裒、廷尉正陶弘及江南诸军，全权处置周家一案。凡涉案者，无论何人，一概拿下。江南各地兵马，准卿临机调动，用以平乱，不必事先奏报。”
此言一出，司马昱眉头微皱。他想说什么，但想起方才太极殿上自己亲口与周闵划清了界限，此时再出面阻拦便是自打耳光，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祖昭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臣领旨。”
朝会散后，庾冰将祖昭叫到了中书省值房。
这间值房不大，案上堆满了这几日为应对先帝驾崩而积压的公文。庾冰屏退左右，从案下取出一只上了锁的木箱，打开锁扣，里面是厚厚一摞卷宗。
“周家案子的底细，都在这里。”庾冰将卷宗推到祖昭面前，手指在最上面那份泛黄的田亩册上拍了拍，“廷尉正陶弘在会稽查了两个月，查出周氏隐匿田产四百余顷、佃客两千余户、逃税八百万钱。这些只是已经坐实的。尚未坐实的还有孔家三百亩桑田、沈家漕运码头私吞关税、周子明在义兴的田产——桩桩件件，都在这些卷宗里。”
祖昭翻开最上面那份卷宗，一页页地看下去。
庾冰安静地坐在一旁，用茶盖拨着杯中浮起的茶叶。
看了好一阵，祖昭合上卷宗：“陶弘查了两个月，却迟迟没有拿下周闵本人。是因为没有证据，还是因为有人拦着？”
“都有。”庾冰也不瞒他，“周家在三郡经营了几十年，县令有大半是周家门生故吏。陶弘拿了账本，他们就说账本是伪造的。陶弘传人证，人证第二天就失踪。再加上建康这边周闵活动频繁，会稽王和江南士族那批人不断上疏阻挠，案子推进极为艰难。如今陛下驾崩，周闵更是狗急跳墙。他手中有钱有粮有死士，你在御街上碰到的那些杀手只是他蓄养的死士中的一小部分。此去江南，你面对的不只是一堆田亩账册，而是一个盘根错节几十年的地头蛇。”
祖昭端坐不动，语气平淡：“我打过石虎的二十万大军，还怕几个地头蛇。”
“怕自然不必怕，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庾冰放下茶盏，面色郑重起来，“周闵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陛下在世时都着了他的道，你此去江南，务必小心。另外，江南士族虽然今日在殿上抛弃了周闵，但那只是为求自保，并非真心归附。你办案时要有分寸，该抓的抓，该放的放，不要把所有江南士族都推到对立面去。”
“我明白。”
“还有一事。”庾冰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他，“这是陛下驾崩当日，在式乾殿当值的内侍和太医署人员名册。送汤药的三个人里，煎药的药工在陛下驾崩后便失踪了，送药的黄门侍郎陶敏——陶度的长子已被拿下，但咬死不认。陛下到底是怎么中毒的，经手的人是谁，背后主使除了周闵还有没有别人，这些都要等你回来再审。”
祖昭接过名册，目光在“陶敏”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将名册收入怀中。
“我走之后，建康这边有件事要托付给你。”庾冰站起身走到门口，确认外头无人，才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临终前托你把两位小殿下带到寿春。此事要趁新君登基大典尚未举行、朝中各方势力还在观望之时赶紧安排妥当。你下江南的这段日子，可让王恬把周贵人和两位殿下安置妥当，等你从江南回来便动身。”
祖昭点头：“我已让赵孟在驿馆加派了人手。两位殿下的安全暂时无虞。”
庾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对视一眼，这一眼里有信任，也有托付。
当日午后，祖昭在石头城军营点齐两千骑兵，出城南行。临行前他吩咐赵孟加强驿馆守卫，又密令留驻建康的赵平暗中盯紧周闵旧宅和句容城南仓。
两千铁骑沿秦淮河南下，过句容，渡溧水，出茅山，人不解甲马不歇蹄。祖昭将两千骑兵分作四队轮换前行，每队五百骑，一队行军时另外三队歇息喂马，始终保持马力和战力。沿途经过的县邑，县令们闻讯纷纷出城迎接，祖昭一概不见，只换马不换人，每日行军超过百里。
数日后，祖昭抵达会稽郡治山阴城。
山阴城外的官道上，陶弘和褚裒已等候多时。陶弘一身青衫洗得发白，腰间系着廷尉正印绶，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书吏佐官。褚裒披甲按剑，身后是五千禁军和吴猛带来的八千江北兵马，营帐连绵数里。两人一个文官一个武将，在山阴城下站了小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北面官道上烟尘大起，两千铁骑如一条黑龙蜿蜒而来。
祖昭翻身下马，甲胄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尘土，面色微微发灰，但双目依旧锐利。陶弘和褚裒快步上前拱手行礼，祖昭还了礼，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周家案子，眼下什么情况？”
陶弘道：“下官已封存周氏在山阴、上虞、余姚三县的田产账册，扣押管事账房十七人。但周家在义兴和吴兴还有大片产业，两地县令至今不肯配合。”
“周家死士呢？”
褚裒接过话头：“昨日在会稽山中发现一处死士藏匿点，围剿时对方负隅顽抗，杀伤官军三十余人后溃散，逃入深山。末将已派兵封锁各处山道，但山高林密，一时难以全部清剿。”
祖昭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表态。他望向山阴城的方向，城门紧闭，城头旌旗在风中微微拂动。
“先入城。把卷宗全部送到我住处来。今晚我要仔细查阅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