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天,淮河渡口的晨雾还没散尽,守桥的北伐军士卒就看见了北岸黑压压的人影。
不是军队,是拖家带口的百姓。牛车、驴车、独轮车挤满了渡口,车上堆着家当,妇孺蜷在行李堆里,青壮男子持着简陋的兵器护卫在外。队伍绵延二三里,怕是有两三千人。
“快去报韩将军!”哨长急忙下令。
消息传到西营时,韩潜正在校场检阅新练的骑兵队。五十匹从襄阳换来的战马,配上简易马鞍,虽然还谈不上精锐,但已经能完成基本的冲锋、迂回。
“北岸来了大队流民?”韩潜皱眉,“这个时节,不该有这么多流民南下。”
祖昭正在记录骑兵训练数据,闻言抬头:“师父,会不会是……”
话没说完,亲兵又报:“将军,渡口守军送来名帖,说是淮北坞堡的冯堡主求见。”
冯堡主!就是去年剿卧牛山匪时,第一个来求援的那个坞堡主。
韩潜立即上马:“走,去看看。”
祖昭被抱上马背,跟着韩潜和二十亲兵直奔渡口。到了北岸,只见人群熙攘,牲口的嘶鸣、孩童的哭喊、大人的呼喝混成一片。几个熟悉的面孔从人群中挤出来,为首的正是冯堡主。
“韩将军!”冯堡主噗通跪地,老泪纵横,“可算找到您了!”
韩潜连忙下马扶起:“冯堡主这是……”
“活不下去了!”冯堡主抹了把脸,“石勒在淮北增兵,说要清剿余孽。凡是当年与祖逖将军、与北伐军有往来的坞堡,都要交人交粮。不交的,就派兵来剿。我们这些堡寨,散的散,逃的逃。我带了堡里三百多口人,还有沿路收拢的其他堡寨的百姓,一共两千四百余人,南下投奔将军!”
他身后,又站出几个汉子,都是当初北伐军剿匪时结盟的坞堡主。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神里还燃着不屈的火。
“韩将军,收留我们吧!”众人齐声道。
韩潜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头沉重。两千四百多人,不是小数目。北伐军现在屯田所得,养活三千兵已经勉强,再加两千多张口,粮草压力巨大。而且这么多人涌入合肥,周抚那边怎么交代?王敦的眼线会不会趁机发难?
“师父,”祖昭小声说,“先让他们过河,安顿下来再说。这么多人堵在渡口,容易生乱。”
韩潜点头,对冯堡主道:“让乡亲们先过河,到西营北面的空地暂歇。我让人煮粥,大伙先吃口热的。”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冯堡主又要跪,被韩潜拉住。
渡口忙碌起来。北伐军士卒帮着维持秩序,老弱妇孺先过桥,青壮在后。祖昭骑在马上,看着这支疲惫的队伍。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面黄肌瘦的少年。他们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恐惧—对北边胡骑的恐惧,对未知前途的恐惧。
到了西营北面空地,大锅已经架起,粟米粥的香气飘散开来。百姓们围坐成圈,捧着粗碗狼吞虎咽。祖昭下了马,走到人群里。
“小公子!”一个少年认出他,正是当初在卧牛山剿匪时,那个劝他歇息的阿柱,“你也在这儿!”
“阿柱哥!”祖昭惊喜,“你也南下了?”
阿柱点头,眼圈红了:“我们庄子被赵兵屠了,我爹娘……都死了。我跟着冯堡主一路逃过来的。”
祖昭小手拍了拍他肩膀,不知该说什么。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
韩潜把几个坞堡主请到中军帐。除了冯堡主,还有杨猎头—就是当初带路剿匪的那位老猎户,以及三个生面孔。
“这位是谯城北李家庄的李庄主,这位是蒙县张堡的张堡主,这位是……”冯堡主介绍到第三人时顿了顿,“这位是陈留朱氏的朱三爷。”
陈留朱氏!祖昭心头一震。那是中原大族,祖逖当年北伐时,朱氏曾出钱出粮支援。没想到他们也南逃了。
朱三爷约莫五十岁,虽然满面风霜,但举止仍有士族风范。他朝韩潜拱手:“韩将军,久仰。当年祖逖公北伐,我朱氏曾献粮五百石,弓弩百张。可惜……唉。”
一声叹息,道尽无奈。
韩潜还礼:“朱公高义,韩某代先将军谢过。”他顿了顿,“诸位此番南下,有何打算?”
众人对视一眼,冯堡主开口:“我们想投奔将军,加入北伐军!”
“对!”李庄主接话,“咱们这些坞堡,当年都受过祖逖公恩惠,也都跟羯胡有血仇。将军若能收留,咱们这些青壮愿当兵吃粮,老弱妇孺可以屯田干活,绝不给将军添乱!”
“咱们自带兵器!”张堡主补充,“虽然多是些破铜烂铁,但也能杀敌!”
韩潜沉默。收下这些人,北伐军能扩充至少五百青壮,而且都是和胡人有血仇、有战斗经验的。但代价也大,粮食压力、周抚那边的压力、王敦的猜忌……
“师父,”祖昭忽然开口,“诸位叔伯远来疲惫,不如先让他们歇息几日。收留之事,从长计议。”
这是缓兵之计。韩潜会意,点头道:“昭儿说得对。诸位先安顿下来,此事容韩某斟酌。”
出了中军帐,祖昭追上韩潜:“师父,这些人必须收。”
“我知道。”韩潜脚步不停,“但怎么收,是个问题。两千四百多人,屯田营安置不下。而且周抚那边……”
“可以分而化之。”祖昭小跑着跟上,“青壮编入军中,老弱妇孺分散到各屯田点。冯堡主、李庄主这些头领,可以给个虚职,比如"屯田参事""军械参事",既安抚他们,又不让他们掌实权。”
韩潜停下脚步,看着祖昭:“你这是跟谁学的?”
祖昭一愣,随即道:“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说当年父亲收编流民,就是这么做的。”
这倒是实话。祖逖当年在豫州,确实擅长吸收各方力量。
“还有,”祖昭继续说,“周抚那边,咱们可以主动上报,说淮北义民来投,愿为合肥戍边。请周将军拨些荒地,让他们屯田自养。这样既给了周抚面子,也减轻了咱们的负担。”
韩潜眼中闪过思索:“那王敦的眼线……”
“瞒不住,不如不瞒。”祖昭眼睛亮亮的,“咱们大张旗鼓收留北边逃难的百姓,是彰显仁义。王敦若要问罪,咱们就说"难道眼睁睁看着汉民被胡人屠戮?"这话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王敦?”
以仁义对权谋。这是阳谋。
韩潜笑了,揉了揉祖昭的头:“你呀,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三日后,韩潜做出决定,收留全部两千四百余人。青壮五百二十人编入北伐军,成立“淮北营”,由冯堡主暂代营正。老弱妇孺分散到各屯田点,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者,都要参加屯田劳动。朱三爷被聘为“军师参事”,负责文书、筹算。
同时,韩潜亲自去找周抚,呈上详细报告,请求拨给荒地千顷,安置流民。报告里特意提到:“此皆北地忠义之民,与胡虏有血海深仇。若收之,可为合肥屏障;若拒之,恐寒天下人心。”
周抚看了报告,沉默良久,最终批了五百顷荒地。虽然打了折扣,但已是难得。
消息传开,淮北来的百姓欢呼雀跃。他们有了落脚处,有了活路。而那些青壮更是摩拳擦掌,誓要报仇雪恨。
但麻烦也来了。
收编后的第五天,淮北营就和北伐军的老兵发生了冲突。起因是分配营房时,几个淮北来的汉子嫌地方小,要抢老兵的营房。双方推搡起来,险些动手。
韩潜赶到时,两边正对峙。淮北营的人多,占了上风,老兵们虽然人少,但结阵而守,毫不退让。
“都住手!”韩潜怒喝。
众人安静下来。冯堡主从人群中挤出,满脸尴尬:“将军,是咱们的人不懂规矩……”
“不是不懂规矩,是不服气。”一个淮北汉子嚷道,“凭什么他们住好营房,咱们挤窝棚?”
韩潜冷冷看向那人:“你叫什么?”
“李二狗!”
“李二狗,你杀过几个胡人?”韩潜问。
李二狗一愣:“三个!”
“好。”韩潜指向对面的老兵,“那位赵什长,守雍丘时杀了十七个羯胡,左眼被流矢射瞎,没喊过一声疼。那位陈九,在谯城外带着几十兄弟游击半年,脸上这道疤是替同伴挡刀留下的。你要抢他们的营房,先问问自己配不配。”
李二狗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韩潜扫视淮北营众人:“我知道你们有血仇,有骨气。但北伐军不是土匪窝,这里讲规矩,讲战功。想住好营房?可以,下次剿匪、下次打仗,拿战功来换!现在,所有人,原地罚站一个时辰,想想自己为什么来这儿!”
没人敢再吭声。
事后,韩潜把冯堡主叫来:“冯兄,淮北营的人,你得管好。军有军规,不能乱。”
冯堡主汗颜:“是是是,我一定严加管教。”
“不是管教,是融入。”韩潜语气缓和下来,“让淮北营的老兵和新兵混编,一起吃住,一起训练。有血仇的,更要让他们明白,报仇要靠军纪,靠团结,不是靠蛮横。”
冯堡主深揖:“将军高见。”
冲突平息了,但融合才刚刚开始。祖昭建议举办“诉仇会”,让淮北来的百姓讲述家乡惨状,让北伐军老兵讲雍丘血战。当李二狗听到赵什长如何在雍丘城头死守,如何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时,他哭了。
“赵叔,我错了。”李二狗跪在赵什长面前。
赵什长独眼里也有泪花,扶起他:“起来。往后,咱们一起杀胡,报仇。”
从那天起,淮北营和北伐军的老兵渐渐打成一片。训练时互相较劲,休息时一起喝酒,说起北边的亲人,说起死去的兄弟,都是一般的心痛。
四月中,淮北营完成整编,正式加入北伐军训练体系。北伐军总兵力达到三千五百人,其中精锐八百,余者皆可战。
而北边,石勒的探马已经出现在淮河北岸。他们看着南岸绵延的屯田,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军队,勒马回转。
消息很快传到邺城。
石勒听完禀报,冷笑:“韩潜?祖逖的余孽罢了。待朕收拾了刘曜,再南下捏死这只蚂蚁。”
但他不知道,这只“蚂蚁”正在江淮之间,悄悄织网。
网上沾着的,是无数汉民的血泪,也是不灭的复仇之火。
春深了。
淮河滔滔东去。
岸这边,一支军队正在涅槃重生。
岸那边,胡马嘶鸣,铁甲森森。
乱世的棋盘上,又多了一枚棋子。
而这枚棋子,不甘心只当棋子。
他要当下棋人。
哪怕,现在还很弱小。
但弱小,会成长。
仇恨,会化作力量。
时间,会给出答案。
祖昭站在淮河南岸,望着北方。
父亲,你看到了吗?
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了。
你留下的火,真的没有灭。
它在江淮大地上,正熊熊燃烧。
烧出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