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伊紧贴着湿冷且带着棱角的岩壁,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触感,仿佛有细小的石砾在轻轻剐蹭着衣衫,然而他的指尖却更敏锐地捕捉到齿轮上那层被岁月侵蚀、黏腻厚重的铁锈触感。那股铁锈独有的腥甜气息随着指尖的触摸,直直钻入鼻腔,让他的胃里微微一阵翻涌。他死死地屏住呼吸,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听着远处那故意放轻却仍被敏锐捕捉到的脚步声,如跫音般渐渐远去,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矿道的转角处,他才如释重负般,缓缓放松了因长时间紧绷而酸痛不已的肩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般,顺着岩壁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
但他没有急着动,宛如一座沉默的石像,静静坐在原地。先前破解那番精妙却又致命的机关,早已耗了他不少精力,每一根神经都像紧绷的琴弦,稍有不慎就可能断裂。而更让他心中忌惮、如芒在背的,是那些强盗之间若有若无的裂痕,像隐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暗礁,随时可能引发致命的漩涡。
“上次那批货,老大偏心眼……”那句轻声却带着无尽愤懑的抱怨,像是突然扎进他耳朵里的一根刺,钻心地疼,却又让他莫名兴奋。
他微微阖上眼,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脑海中如电影回放般,不断闪现着那些强盗说话时的语气——或阴狠、或谄媚、或嫉妒;他们的神态——有的紧攥拳头、有的眯眼冷笑、有的满脸不屑;以及他们彼此之间若即若离的眼神——透着算计、猜忌与欲望。他深知,这些人不过是被利益强行捆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绝不是坚不可摧的铁板一块。那脆弱的利益纽带,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一扯就会断掉。
而他要做的事,就是要在这根丝线上做文章,让这块所谓的“利益”轰然崩裂,化为碎片。
罗伊缓缓站起身,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那是方才破解机关时不小心留下的伤口在抗议。他不动声色地从斗篷里掏出一小块早已备好的碎布,动作轻柔却果断地将手掌上刚被机关划破的伤口包住。看着血迹如红梅般缓缓渗出,染红了布角,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他知道,现在根本没时间处理这点小伤。他得先找个更隐蔽的地方,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耐心等待时机,继续观察。
他轻轻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般轻盈又谨慎,沿着矿道边缘缓缓前行。这里的光线昏暗得如同深夜的牢笼,几簇火把零散地插在矿道两侧,火把的光焰在忽明忽暗的风中疯狂摇曳,在地面和洞壁上投下斑驳陆离、宛如鬼魅般的影子。他不敢再施展任何魔法,哪怕是最微小的法术光亮,都可能像黑夜中的明灯,引起那些强盗的注意。此刻,他唯一需要也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份深沉得如同无底深渊般的耐心。
他绕过一段坍塌得几乎堵住通道的矿道,脚下碎石在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赶紧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后,才又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终于,在一处凹陷的石壁后,他找到了合适的藏身点。这里三面被坚硬的岩石环绕,像是大自然特意为他打造的避风港,从这个隐蔽的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强盗们的聚集地——一个略微宽敞的矿洞入口,洞口两侧堆着几个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木箱,几个强盗正围坐在地上,嘴里叼着劣质的烟卷,低声交谈着,脸上的表情随着话语不断变幻。
罗伊眯起眼,如一只猎鹰般紧紧盯着前方,耳朵高高竖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声音。
“……老大说,找到草药后按功劳分。”一个声音打破沉默,带着明显的不服气,仿佛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功劳?上次是谁一个人扛了三个巡逻队的?结果分到手的金币还没老三多。”另一个声音冷哼一声,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表面看似和谐的气氛,语气里满是如火山般即将喷发的怨气。
“你少说两句吧,老大心里有数。”第三个声音传进来,语气平稳得如同平静的湖面,但听得出是在努力打圆场,不想让局面彻底失控。
罗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笑容。他听出来了,那个总是被提到的“老三”,在这群人中是比较受宠的,如同众星捧月般的存在;而“老二”,明显已经对现状心怀不满,就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这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再添一把火,让这团猜忌的火焰熊熊燃烧,烧毁他们之间那脆弱的信任。
罗伊悄悄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瓶身散发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里面装着一小撮从矿山深处历经千辛万苦带出来的“星尘粉”。这是一种极为微弱却又十分奇特的魔法粉尘,能在空气中悄无声息地扩散,如同无形的手,增强声音的传导效果,让声音如同长了翅膀般,在空气中自由飞翔。
他轻轻打开瓶盖,一股淡淡的光芒瞬间从瓶口溢出,像是夜空中闪烁的微光。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一点,带着一丝敬畏与期待,抹在自己耳后。然后,他闭上眼,屏气凝神,低声念出一段简短却充满魔力的咒语。
空气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欢快地跳舞。
他开始说话,声音极低,几乎像是耳语,但通过星尘粉那神奇的作用,他的声音会像一阵风般,在空气中悄然扩散,精准地传进每一个强盗的耳朵里。
“你们老大早就知道草药在哪了,他只是不想告诉你们。”他说,语气平静却暗藏玄机。
这句话像是一颗巨大的石子,狠狠落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几个强盗原本还在闲聊,听到这句话后,交谈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他们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震惊与怀疑,如同一群被惊吓到的鸟儿。
“谁?”有人猛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四处张望,眼神中满是恐惧与警惕,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紧紧掐住他的脖子。
“刚才谁说话?”另一个强盗拔出了短刀,寒光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眼神凶狠而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野兽。
“别紧张,可能是回音。”有人试图缓解这紧张到极点的气氛,声音颤抖得厉害,双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但罗伊知道,这星星之火已经点起来了,就等着一场燎原大火。
他继续低声说:“老三早就偷偷去过草药区,他手里有地图。”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审判。
“你放屁!”一个声音猛地炸开,正是刚才那个低声抱怨“老大偏心眼”的家伙,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你说谁放屁?”另一个声音立刻顶了回去,眼神中满是怒火,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
罗伊嘴角一勾,露出得逞的笑容。他看到那个瘦高个强盗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正是之前他看到对方藏起那块标记矿石的地方,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而旁边的矮胖强盗,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
“你们别吵了!”一个声音怒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那个领头的强盗,“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草药!谁再闹事,直接扔进陷阱里喂老鼠!”他的眼神如同猛虎般,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试图用气势压住这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他这一嗓子,暂时压住了争吵,但罗伊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悄悄从藏身处退后几步,像一只灵活的壁虎,在岩壁上轻轻挪动,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继续观察。
果然,没过几分钟,那几个强盗又开始低声嘀咕,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嗡嗡叫,但气氛却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老大偏心眼,我早说过了。”那个老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冷笑和不甘。
“可要是没有老大,咱们能进这片矿洞吗?”另一个声音反驳,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恩,却也有着一丝无奈。
“哼,我看是老三在老大耳边吹了什么风吧。”老二的声音更加阴沉,仿佛隐藏着无数阴谋。
“你什么意思?”一个声音猛地提高,带着愤怒和质问。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老二毫不示弱,眼神中充满了挑衅。
罗伊没有再插话,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这些强盗在猜忌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他知道,强盗们最怕的不是外界的敌人,而是内部的猜忌与背叛,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一旦船员之间相互猜忌,就离沉没不远了。
果然,没多久,那几个强盗就开始互相推搡,动作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人拔出了武器,寒光闪烁,矿洞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都住手!”领头强盗怒吼,声音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纷纷落下,他一把将两人推开,力道之大让两人踉跄着差点摔倒,“你们要是再闹,草药我一个人拿走!”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固,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每个强盗的眼神都变了,变得复杂而危险,有愤怒、有贪婪、有警惕,像是一群被激怒的野兽。
罗伊看到那几个强盗的拳头都握得紧紧的,指关节发白,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他知道,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悄悄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纸条,那是他刚才趁着藏身时,用树枝在泥地上匆匆写好的几句话,字迹潦草却充满挑衅:“听说有人打算今晚偷偷溜进草药区,独吞。”然后,他用魔法将纸条轻轻一推,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托着它,让它顺着气流缓缓飘进了矿洞。
纸条在空中摇摇晃晃,最终落在地上,起初没人注意,但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而那句话,足以让这群强盗彻底乱套,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听说有人打算今晚偷偷溜进草药区,独吞。”果然,没过多久,矿洞里爆发出一阵怒吼,声音在洞壁间回荡,震得人耳朵生疼。
“谁写的?!”一个声音带着愤怒和恐惧,四处寻找着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
“肯定是老三干的吧?他刚才一直鬼鬼祟祟的!”声音中充满了怀疑和敌意。
“你他妈放屁!”老三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脸涨得通红,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愤怒和委屈。
“够了!”领头强盗一脚踢翻一个木箱,木箱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里面的杂物洒落一地。他怒吼道,“今晚谁也不准单独行动!谁敢乱来,老子亲手剁了他!”
但罗伊知道,已经晚了。信任一旦崩塌,就像一座精心搭建的积木城堡,轻轻一推就会轰然倒塌,很难重建。
他悄悄从藏身处起身,脚步轻盈得如同一片落叶,绕到矿洞后方。他要做的,不是等他们打起来看一场好戏,而是趁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戒备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在猎物松懈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强盗,眼神冷静而专注,仿佛在看一群任他摆布的棋子。他不是来杀他们的,他是个理智的猎手,从来不做无谓的杀戮。他是来利用他们的,利用他们之间的猜忌和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为他扫清障碍。
罗伊转身,沿着矿道继续前行,脚步轻盈而坚定,每一步都充满了自信和决心。他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陷阱,有多少危险在等着他,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只要这些人还在内讧,他就有机会,在这充满阴谋与危险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机。而他的机会,对他们来说,就是最终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