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遥这个回笼觉，一直睡到了中午。
直到房门被轻轻叩响，美姨来送饭菜，她才终于从混沌的睡梦中挣扎着醒来。
“夏小姐？您醒了吗？”
意识艰难地从黑暗里浮起来。
她微微动了一下，含混的哼唧了一声，脸埋进枕头里，完全不想睁眼。
“夏小姐？”美姨又叫了她一声。
“……嗯……醒了……”夏知遥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美姨将精致的餐点放到起居室的矮桌上，又折回来拉开半扇落地窗的遮光帘。
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夏知遥被晃得眯起眼睛，整个人裹在被子里。
美姨走到床边，看着她懒懒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夏小姐，先生吩咐说让中午叫您起床，说您睡的时间太长，脑袋也会晕的。”
夏知遥只好迷迷糊糊裹着被子坐起来，真是一点都不想起。
大魔王简直就是常有理。
他怎么不说运动时间久了，身体也会痛呢？
昨晚就折磨了她大半宿，早上了都还不放过她。
脑子晕不晕他倒是管上了。
她心里默默腹诽，脸上一片潮红，眼神迷蒙。
腰是真的酸。
不，应该说，从脖子以下，就没有一个地方是不酸的，尤其是大腿。
就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整夜。
……
好吧。
确实是反反复复折腾了一整夜。
夏知遥不禁脸颊微微发烫，赶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美姨没注意到床上的女孩脑子里在想什么，走进衣帽间为夏知遥找出一套柔软舒适的浅蓝色睡衣，轻轻放到她旁边。
顺便收拾散落在地的衣物，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她弯腰捡了起来一看。
《孙子兵法》。
“哎呀。”美姨拍了拍书封上的灰，感叹道，
“先生就是爱看书，没见过这么爱看书的。”
爱看书？
昨晚他一直逼自己念书的画面又浮现出来，夏知遥的脸又是一红。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穿睡衣，小声说道，
“……嗯，他确实……挺爱看书的。”
美姨嘴里继续念叨：
“可惜先生小时候没学上，不然以先生这么聪明沉稳好学的性子，肯定也是个高材生。”
夏知遥正在找拖鞋，听到这话一怔。
“美姨，沈先生小时候没上过学吗？”
这个问题她其实好奇很久了。
沈御的英文流利得像母语，书架上摆的书几乎都是厚到能砸死人的英文原版。
在她心里，他简直就是运筹帷幄，心思深沉，无所不能。
怎么看都应该是受过最顶尖的精英教育的。
这种人，没上过学？
“先生很小的时候应该是上过几年的吧。”美姨回忆着，
“不过从我来之后，就没见先生上过学了。”
“那时候我还在之前的那个基地。那个基地比这里大，那时候人也多。”
“先生那时大概……也就十几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美姨摇摇头，话语中满是心疼，
“天天还得跟着那些大兵一起训练。格斗啊，射击啊，三四十度的太阳底下跑，跑不动了就挨打。”
“还被扔进原始丛林搞什么荒野求生。十几岁的孩子，扔进丛林里头，又是毒蛇又是蚂蟥，不给吃的不给喝的，活着回来才算过关。”
“要不是先生命大，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美姨长长叹了口气，
“唉，真是苦啊……”
夏知遥静静听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华国南方安静的小城，她十几岁的时候，最大的烦恼应该就是高中画室的石膏像鼻子画歪了，好朋友去别的学校了联系变少了，考试语文作文跑了题被老师叫去谈话。
虽然爸妈总是不在身边，但是有请保姆阿姨照顾她，放学后有热腾腾的饭菜，有叔叔的唠叨，有清凉空调房……
而同样的年纪，在另一边的原始丛林里，一个瘦削的少年，在泥浆里翻滚，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在危机四伏的丛林里，正在思考怎么活过下一个夜晚……
夏知遥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那……他那些书……都是后来自己学的吗？”夏知遥问。
“是的吧。”美姨道，“先生真的很爱学习。”
夏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孙子兵法》书内侧，确实夹满了沈御的批注，极为认真。
还有，他书架上那些厚到离谱的军事理论，国际政治，金融投资类书籍，每一本都有折页和标注的痕迹。
没有人教他怎么做一个首领。
他把自己活成了教材。
美姨把书放回到床头柜，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书旁边那张泛黄的卷轴，奇怪道：
“夏小姐，这是什么？”
夏知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突然大喊一声，把美姨都吓了一跳。
“啊！对了！差点忘了这个！啊啊啊！”
她一下子冲到床头，小心捧起那古老的羊皮纸地图。
“这是地图！是……是沈先生送给我的礼物！”
她献宝似的将地图在美姨面前展开，兴奋道。
美姨凑近了看，笑着说：
“……先生送的礼物还真是别致。不是枪，就是地图，偏偏夏小姐您还挺喜欢。”
“美姨您不知道！”
夏知遥的专业之魂熊熊燃烧，眼睛发亮，
“这个图有非常非常重要的历史意义！这是1786年，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贸易路线图！
“您看这个晕滃法，还有这个墨水，是铁胆墨水，刚画的时候是蓝黑色的，两百多年过去了，铁离子氧化变成了棕褐色。而这种变色是不可逆的，所以也是鉴定年份最直接的证据……”
美姨站在旁边，看着夏知遥手舞足蹈的样子，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是看夏小姐这么兴奋，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的样子，看来沈先生这礼物，算是送到心坎上了。
“……而且这个羊皮纸版的存世特别少，特别稀有！市面上流通的基本都是后来的铜板印刷复制品，真正的羊皮纸手绘原件，全世界有据可查的不超过五张，五张！”
夏知遥还在说着，忽然，她停住了。
如果……如果她把这张图拿到学校去……
拿到系里的古地图研究中心，拿给刘教授看。
教授肯定会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同学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有人拿放大镜，有人查资料。
周蔚然会凑过来说，
“夏知遥，你什么运气啊，你发财了？这东西你是怎么搞到的？赝品吧？”
然后她就可以很随意很淡定很装地说，
“啊，这个啊，别人送的，没什么……”
陈佳璐就会护着她，“我们遥遥就是厉害，周蔚然，你酸也没有用。”
周蔚然就会反驳说，“谁酸了，我是怕她傻乎乎的，上当受骗了！”
想到学校。
想到她的好朋友。
想到那些明亮的教室，走廊里的脚步声，食堂门口排队时叽叽喳喳的说笑。
夏知遥的手指还停在地图上方。
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浮上了一点淡淡的怅然。
大魔王已经答应了，让她回去看爸妈。
不知道能不能……
也让她回学校，看看她的好朋友和老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