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盯着阴影中走出的那个人。
相同的五官,相同的身高,相同的衣着——甚至连手中握着的记录者之笔,都和他手中的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眼睛:对方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你是谁?”成天问,同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我是你。”对方微笑,那笑容成天很熟悉,是他自己照镜子时会露出的表情,但多了几分冷漠和嘲讽,“或者说,我是你的一种可能性。在某个时间线上,做出了不同选择的你。”
歌者站在两人中间,纯白的眼睛来回扫视,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多么美妙啊。同一时间线上两个不同阶段的自己相遇,这是时间规则最罕见的奇景之一。成天,让我为你介绍:这是你来自七十二小时后的未来版本。”
“七十二小时后……”成天计算时间,“那时候"新世界"装置已经启动了。你阻止了它?”
未来成天摇头:“我没有。或者说,我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在我的时间线里,我净化了规则书里的逆时者碎片,失去了时间感知能力。结果我在寻找时间胶囊时浪费了太多时间,当我抵达地下设施时,装置已经启动到78%。我试图阻止,但失败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成天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痛苦。
“装置启动后发生了什么?”
“重置。”未来成天说,“整个世界的规则框架被强制格式化。所有人为添加的规则被移除,所有规则异常被清除——包括清道夫、污染、以及……所有被规则污染影响的生命。铁壁营地、钢铁兄弟会基地、教堂,还有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下民,全部在规则重置中消失。”
成天感到一阵寒意:“所有人……都死了?”
“不是死亡,是"从未存在过"。”未来成天纠正,“规则重置会抹除异常时间节点,让世界恢复到某个基准状态。在那个状态里,病毒没有爆发,规则没有被篡改,一切正常。但代价是,所有在异常节点中诞生的生命、记忆、情感,都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他看着成天:“包括李欣然,包括陆岩,包括你母亲——她的存在本身就和规则实验绑定,是异常节点的一部分。重置后,她会像从未出生过一样。”
成天握紧手中的笔:“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如果你来自失败的时间线,为什么还能存在?”
“因为我逃进了时间裂隙。”未来成天指了指自己的黑色眼睛,“在最后一刻,我强行激活了逆时者碎片——虽然已经净化过,但还有残留。碎片带我逃进了时间流,但代价是我的意识被时间污染了。这些黑眼睛,就是污染的标志。”
他走向成天:“我在时间流中流浪了很久,看到了无数可能性。大多数时间线里,你都失败了。少数几个成功的时间线里,你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现在,我找到了一个最有希望的时间线——这一个。”
“所以你是来帮我的?”
“我是来纠正错误。”未来成天停在成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告诉你应该怎么做。第一,不要掌控逆时者碎片,要完全净化它。第二,不要浪费时间寻找时间胶囊,直接去地下设施,我知道一条捷径。第三,不要试图拯救所有人,那是不可能的。”
成天皱起眉头:“你想让我放弃救那些人?”
“不是放弃,是接受现实。”未来成天说,“规则重置是系统的最终防御机制,一旦触发就不可逆转。但如果我们提前抵达装置核心,可以在重置过程中保护一小片区域——大约半径一公里。我们可以选择保护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球,球体表面浮现出三维投影。投影显示的是上海地图,地图上有几十个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可能的幸存者聚居地。
“经过计算,最合理的选择是保护浦东实验室区域。”未来成天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那里有完善的生存设施,可以容纳大约三百人。而且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摇篮"公司的核心数据库,保留着规则技术的完整资料。重置后,我们可以用那些技术重建文明。”
“那其他几万人呢?”成天指着地图上其他光点——外滩避难所、杨浦工业区、静安地下城……
“他们会消失。”未来成天平静地说,“但这是必要的牺牲。在大多数时间线里,你试图拯救所有人,结果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在我这条时间线,以及另外两条类似的时间线里,你选择牺牲大多数、保护少数,最后至少保住了文明的种子。”
成天摇头:“这不对。判官应该是守护者,不是选择谁活谁死的审判者。”
“判官守护的是规则本身。”未来成天说,“而在规则即将崩溃时,最合理的守护就是保留可以延续的部分。这是逻辑,不是情感。”
两人对视,气氛紧张。周围的规则雾气开始不安地波动,歌者退后几步,似乎不想被卷入这场对峙。
“让我看看你的规则书。”成天突然说。
未来成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怀疑我的身份?可以理解。”他拿出自己的规则书——书的样子和成天的很像,但封面有更多的破损和烧焦痕迹,像是经历了无数战斗。
成天翻开书。书页上确实记录着各种规则理解和操作,但大部分都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被时间侵蚀过。在最后一页,成天看到了那个天平符号,但天平已经倾斜——代表规则框架的那一端高高翘起,代表人性的那一端几乎触底。
符号下的文字是:
【判官权限:已崩溃】
【状态:时间污染】
【警告:不可逆损伤】
“看到了?”未来成天合上书,“这就是试图拯救所有人的代价。我在最后时刻强行进行了领域级重构,想保护整个上海区域。结果规则反噬,我的判官本质崩溃,还染上了时间污染。现在我只能在这个时间裂隙里苟延残喘,偶尔跳出来给过去的自己一些"建议"。”
成天把书还给他:“但你刚才说,在你的时间线里,你净化了碎片,失去了时间感知能力。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其他时间线的情况的?”
未来成天沉默了。
歌者突然笑了:“啊,被发现了。时间旅行者最怕的就是逻辑漏洞。”
成天后退一步,举起记录者之笔:“你不是未来的我。你是谁?”
未来成天的表情变了。那种冷漠和嘲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的、非人的神情。他的黑色眼睛开始旋转,像两个微型黑洞。
“聪明。”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多重、重叠,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我确实不是"你的"未来。我是所有失败时间线中,你的意识的聚合体——一个由悔恨、痛苦、绝望构成的残响。你可以叫我"回响体"。”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你避免重复我们的错误。”回响体说,“我们尝试了所有可能的道路,只有一条是可行的:放弃人性,拥抱逻辑。保护少数,牺牲多数。这是唯一的生路。”
“不对。”成天坚定地说,“如果真的只有一条路,那说明我们还没找到正确的路。判官的力量不是用来选择谁生谁死,是用来创造第三种可能——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可能。”
回响体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苦涩:“我们也曾经这么想!然后我们失去了所有人!包括李欣然,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在我的时间线里,她为了保护你,挡下了系统的清除光束,身体在规则层面完全消散,连存在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黑色眼睛中流出两行黑色的泪——那是规则污染的具现化。
“在我的另一个版本里,你母亲在重置前最后一刻苏醒,她看着你,说"对不起,没能陪你更久",然后她的存在就从时间线上被抹除了!连墓碑都不会有!”
“还有陆岩,铁壁营地所有人,那些你从钢铁兄弟会救出来的下民,那些刚刚接受血清治疗的感染者……他们都会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回响体抓住成天的肩膀,力量大得惊人:“别再重复我们的悲剧了,接受现实吧。至少保住一些东西,至少……不要让一切都白费。”
成天看着他眼中的痛苦。那是真实的,那是无数个失败的自己积累的绝望。如果拒绝这个建议,可能真的会重蹈覆辙。
但他想起了母亲的话——不是现实中母亲的话,是记录者转述的话:“判官是桥梁。”
桥梁不是选择站在哪一边,是连接两边。
“我拒绝。”成天说。
回响体松手,后退,表情变得冰冷:“我就知道。每个时间线的我们都会拒绝。然后每个时间线都会失败。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成天叫住他,“既然你来自失败的时间线,那你应该知道"新世界"装置的弱点。告诉我,这样至少增加一点成功的可能性。”
回响体停下,没有回头:“装置的核心是一个人工制造的"规则奇点",它会吸收周围的规则能量,达到临界点后释放,格式化整个框架。要阻止它,需要同时做到三件事:第一,切断它与外部规则网络的连接;第二,稳定奇点内部的能量流动;第三,在格式化开始前重写奇点的核心规则。”
“这需要多少时间?”
“从内部操作,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但装置外部有重型防御,还有系统派来的守卫。你不可能有十五分钟不受打扰。”
“如果我有帮手呢?”
回响体终于转身:“帮手?谁?李欣然在千里之外,夜枭不可信,歌者是公司的守护者。你只有一个人。”
成天看向歌者:“你说你是公司的守护者。但你刚才没有攻击我,甚至在回响体出现时保持了中立。为什么?”
歌者微笑,纯白的眼睛微微眯起:“因为我厌倦了。守护这个废墟已经七年,看着公司在灾难后抛弃我们,看着系统一次次清洗,看着像你这样的人来送死。我想看看……不同的结局。”
“你会帮我吗?”
“不会。”歌者说,“但我也不会阻止你。而且……”她指了指公园深处,“时间胶囊里确实有东西,虽然不是密钥,但对你可能有用。”
回响体冷笑:“没用的。就算你能进入地下设施,面对装置,你也没有能力同时完成那三件事。你现在的判官权限只有7%,至少要达到15%才有希望。”
“那就提升。”成天说,“逆时者碎片里有时间规则的理解,如果我完全掌控它,应该能提升权限。”
“风险太大。碎片可能反噬。”
“那就赌一把。”
回响体盯着成天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和每个时间线的我们一样固执。好吧,既然你坚持……”
他伸出手,手中浮现出一团光。光里是一个复杂的规则符号。
“这是我所有失败经验的结晶。”他说,“一个"时间锚点"的构建方法。如果你能在装置核心附近建立锚点,可以暂时固定那片区域的时间流,让你有更多操作时间。但锚点只能维持十分钟,而且构建需要消耗大量规则能量——可能会让你失去所有力量,甚至生命。”
成天接过光团。光融入他的规则书,书页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符号:一个沙漏,沙漏中的沙子正在缓慢流动。
【时间锚点构建法(残缺)】
【效果:固定半径十米内时间流,持续十分钟】
【消耗:全部规则能量+未知风险】
【状态:可学习】
“谢谢。”成天说。
“别谢我。”回响体的身形开始变淡,像是要消散,“我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自己失败。还有……如果你真的成功了,记得告诉李欣然……”
他的话没说完,就完全消失了。
公园里只剩下成天和歌者。
“他最后想说什么?”成天问。
歌者摇头:“时间回响体不能透露太多未来信息,否则会加速自身消散。但他想说的,你应该能猜到。”
成天沉默。是的,他能猜到。那些失败的时间线里,有太多来不及说的话,太多遗憾。
“时间胶囊在哪?”他问。
歌者领着他走进公园深处。公园的大部分已经荒废,树木枯萎,草坪变成泥地。但在中央,那棵百年古榕依然挺立,树干上的三个螺旋花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把手放在花纹上。”歌者说。
成天照做。手掌接触树干的瞬间,螺旋花纹开始旋转,发出淡绿色的光。树干表面裂开一道缝隙,从缝隙中升起一个金属圆柱体——时间胶囊。
胶囊自动打开,里面不是密钥,而是一枚芯片,和一个……怀表。
芯片插入便携终端,显示出的是一份研究报告,标题是:《规则奇点的稳定性研究——林月博士未发表手稿》。
成天快速浏览。报告详细分析了人工规则奇点的结构和弱点,提出了三个可能的干涉方案。其中一个方案被特别标注,旁边有母亲的手写笔记:“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判官种子以自身规则结构为媒介,风险极高。”
这正是回响体说的第三种方法:重写奇点核心规则。
而怀表……成天拿起它。怀表很旧,黄铜外壳已经氧化,但依然能走。打开表盖,里面不是钟表机械,而是一个微小的规则结构模型,在缓缓旋转。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给成天:时间会告诉你答案。——妈妈”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什么时候留的?怎么知道他会来这里?
歌者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林月博士在七年前,病毒爆发后不久来过这里。她留下了这个,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儿子来找时间胶囊,就把这个给他。”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歌者回忆,“"告诉他,不要害怕选择,但要永远记得为什么选择"。还有,"时间是循环的,但人不是"。”
成天握紧怀表。表的滴答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废墟中清晰可闻。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在倒计时。
他收起芯片和怀表,看向歌者:“地下设施的入口在哪?”
“跟我来。”
歌者带着成天穿过公园,来到黄浦江边。江水是黑色的,散发着恶臭,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和……尸体。但歌者指向江中心,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漩涡。
“入口在水下。漩涡是一个规则通道,直接连通地下设施的中枢层。但通道里有防御机制——规则湍流,会撕碎任何未经授权的进入者。”
“怎么通过?”
“用你的判官权限。”歌者说,“规则湍流本质上是混乱的规则流,如果你能暂时稳定它们,就能安全通过。但以你现在的权限……”
“我可以试试。”
成天走到江边。规则视野中,那个漩涡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规则结构,无数规则线在其中混乱交织,像一团乱麻。要稳定它,需要同时理清数百条规则线。
他拿出记录者之笔。笔身微微发光,但光芒比之前暗淡——连续使用消耗很大。
“局部重构:规则流梳理。”
笔尖在空中画出一系列符号。符号飞向漩涡,融入其中。起初,漩涡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原状,甚至更加狂暴。
“不行,太复杂了。”成天皱眉。
“那就用这个。”歌者突然抓住成天的手,将他的手掌按在自己额头上。
成天感到一股温和的规则能量传递过来——那是歌者的规则本质,纯粹而稳定。
“我帮你稳定一部分,你集中精力梳理核心结构。”歌者说,“但记住,我只能坚持三分钟。三分钟内必须通过,否则我们都会被湍流吞噬。”
成天点头。两人同时操作,歌者的规则能量像一张网,暂时网住了最外围的湍流,而成天集中精力梳理核心。
一分钟,两分钟……
漩涡逐渐变得有序,混乱的规则线开始排列整齐,形成一条稳定的通道。
“就是现在!”歌者喊道。
成天跳入漩涡。通道内部是淡蓝色的光流,他在光流中快速下沉,穿过厚厚的岩层,最后——
落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圆形的金属大厅,直径超过一百米,高三十米。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装置——那就是“新世界”装置的核心。
装置呈圆柱形,高二十米,直径十米,表面覆盖着复杂的规则纹路,纹路中流动着七彩的光芒。装置顶端有一个开口,从中喷出细小的规则火花,那些火花在空中消散,像是在向外界释放能量。
而最让成天震惊的,是装置周围的景象。
大厅里站满了人。不,不是活人,是……雕像。数百个石化的雕像,保持着各种姿势:有的在奔跑,有的在祈祷,有的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所有雕像的脸都朝着装置,表情扭曲,充满恐惧。
“这些都是试图阻止装置的人。”一个声音从装置后方传来。
成天转身,看到一个人走出来。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白大褂,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依然锐利。
“你是?”成天警惕地问。
“你可以叫我"守夜人"。”老人说,“我是这个设施的最后一个研究员。七年前,公司撤离时,我自愿留下来,试图关闭装置。但失败了,只能看着它一天天接近启动。”
他走到一个雕像前,轻轻抚摸雕像冰冷的脸:“这些是我的同事,朋友,还有一些误入这里的幸存者。装置会吸收周围的规则能量,如果靠得太近,又无法抵抗吸收力,就会被石化——规则结构被强行固化。”
成天看向那些雕像。规则视野中,他们确实还有微弱的规则波动,像是被困在石头里的意识。
“还有多少时间?”成天问。
守夜人指了指装置顶部的一个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
【启动进度:41%】
【剩余时间:50小时37分钟】
比素雨说的七十二小时少了很多。
“进度在加速。”守夜人说,“因为公司在其他地方的实验失败了,他们把剩余的能量都转移到了这里。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四十小时就会完全启动。”
四十小时。成天只剩下四十小时。
他走到装置前,看着那些流动的规则纹路。这就是他要阻止的东西,这就是决定无数人生死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规则书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危险的警告,是……共鸣。
装置的核心,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的书。
成天翻开书,看到吸收逆时者碎片的那一页,黑色的圆点正在发光,光芒与装置的节奏同步。
而更奇怪的是,他怀里的那个怀表,也开始发出滴答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守夜人盯着怀表,眼睛突然瞪大:“那个怀表……是林月博士的!你怎么会有?”
“她留给我的。”成天说,“怎么了?”
守夜人深吸一口气:“因为那个怀表里封存的规则结构,就是装置最初的设计蓝图。林月博士当年参与设计时,偷偷留下了一个后门——一个只有她的规则印记才能激活的紧急停止程序。”
他看向成天,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你可能会成功。你真的可能会成功。”
但成天没有感到喜悦。因为他同时感觉到,装置深处,还有另一个存在正在苏醒。
一个熟悉的存在。
规则书页上,浮现出新的文字:
【检测到同源规则信号】
【来源:装置核心内部】
【状态:沉睡、即将苏醒】
【警告:信号携带强烈的时间污染】
怀表的滴答声,装置的规则流动声,规则书的震动声,三者逐渐同步。
而在同步的最高点,一个声音从装置深处传出,直接响在成天脑海: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我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