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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物理成为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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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结局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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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2月,县城。 徐远舟是自己提出来的。 一月底,项目组开内部会,讨论下一阶段的方向,林煜在会上提到了母亲最近的情况,说感觉阈值的趋势不太对,想让人看一看。 徐远舟当时在会议室的另一端,听完,说:“我去。“ 就这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前置条件。 林煜看了他一眼,说:“好。“ 他们约在春节后,二月十二日。 那天林煜提前回了县城,林雪把家里收拾了一下,母亲上午睡了一觉,下午精神还可以。 徐远舟下午两点到,自己坐的火车,没有带助理,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布包,里面是他自己的听诊器和一个小型的便携脑电仪。 林煜去楼下接他。 两个人在楼道口碰面,没有握手,徐远舟点了下头,林煜说:“上来吧。“ 进门,林雪在厨房,林国山不在,去买东西了。 母亲坐在客厅,窗帘拉着,开着暖色的灯。 她看见徐远舟,没有认出来,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她看向林煜。 “妈,这是徐教授,“林煜说,“来看看你。“ 母亲点点头,对徐远舟说:“坐。“ 徐远舟在她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到脚边,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林煜站在旁边,看着徐远舟的表情。 徐远舟的表情是平的,不是那种医生见到病人时职业性的平,是另一种,更安静,更往里收。 “阿姨,“徐远舟说,“最近睡眠怎么样?“ 母亲想了一下,说:“不太好,夜里会醒。“ “醒了之后呢?“ “就坐着。“母亲说,“有时候听见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清楚,“母亲皱了皱眉,“就是有,但林雪说没有。“ 徐远舟点点头,没有写什么,“白天呢,出门吗?“ “偶尔,“母亲说,“但外面太亮,走一会儿就头疼。“ “头疼在哪里?“ 母亲用手指了一下,太阳穴的位置,然后又指了指眼睛后面,“这里,还有这里。“ 徐远舟说:“我帮你量一下,可以吗?“ 母亲说可以。 徐远舟做了一个简单的神经系统检查,反射、眼动、指鼻试验,然后把便携脑电仪的电极贴片贴在母亲头上,采集了大约十五分钟的静息态数据。 母亲坐在那里,很配合,就是有点累,后来闭上眼睛,没有睡,就是闭着。 林煜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台脑电仪的屏幕,看着那些实时波形,他认识每一种波形,认识它们对应的神经活动,认识它们什么时候是正常的,什么时候不是。 他看着那些波形,心里有一种东西,压在那里,是具体的重量,不是情绪,是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采集结束,徐远舟把贴片取下来,母亲说有点累,林雪把她扶进卧室去躺着了。 客厅里只剩林煜和徐远舟。 徐远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脑电仪导出的数据,看了很长时间。 林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等他。 窗外,县城的冬天,风声偶尔从窗缝里透进来。 厨房里,林雪在做什么,有轻微的水声。 徐远舟把仪器放到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林煜。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个停顿,林煜数了一下,大概有十秒。 “林煜,“徐远舟说,“我直接说,你不介意吧。“ “说。“ “她的感觉皮层,“徐远舟说,“高频振荡的基线比正常值高了将近40%,而且从你之前发给我的数据来看,这个值在过去四个月里没有下降的趋势。“ 林煜说:“我知道。“ “伽马频段的爆发性放电,“徐远舟继续,“在静息状态下仍然存在,这说明她的感觉系统在没有外部刺激的时候,本身就处于一种持续激活的状态。“ 林煜说:“这是CDAS刺激参数偏激进导致的,我一直在考虑调整——“ “林煜。“ 徐远舟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稳。 “这不是并发症。“ 林煜停住。 “什么意思?“他说。 徐远舟看着他,“你说的'调整参数',我理解你的思路,如果这是一个治疗过程中的参数偏差,那调整是有效的。但她现在的情况,不是这样。“ 他停了一下,“神经系统的重建,在完成之后,会形成一个新的稳态。她现在的这些——感觉过载,夜间异常,对外部刺激的低阈值反应——这不是重建还没完成,而是重建已经完成了,完成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 林煜坐在那里,没有动。 “这是结局形态之一。“徐远舟说。 那六个字,落在客厅里,很轻,但很实。 林煜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她会一直这样?“ 徐远舟看着他,“或者更差。“ 沉默。 不是那种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的沉默,是一种更沉的,两个人都知道,但都没有要继续说的东西。 林煜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台脑电仪的屏幕,屏幕已经黑了,省电关掉了,只剩一块暗色的方形。 “更差,“林煜说,声音是平的,“什么意思。“ “感觉系统的持续高激活,长期下去,会让神经元提前耗竭,“徐远舟说,“具体到临床表现,可能是认知功能的进一步衰退,也可能是情绪调节能力的丧失,也可能是睡眠结构的彻底破坏。“ “时间线呢。“ “不确定,因为这样的案例只有她一个。“ 林煜把眼睛抬起来,看着徐远舟,“所以你来,不只是为了看她的情况。“ 徐远舟没有否认,“我想自己看一遍数据。“ “然后呢。“ “然后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徐远舟说,“其他的,是你的事。“ 林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要亲自来说。“ 徐远舟沉默了几秒,说:“因为这种话,让别人说,你不会信。“ 林煜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的边角掀起一点,看外面。 外面是县城的下午,街对面有个老人推着车,慢慢走,车上放着废纸板。路边的树是秃的,风一来,枝条横着摆了几下,然后静止。 “徐老师,“林煜说,声音背对着他,“你当年,如果重来一次,你会做同样的事吗?“ 徐远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长时间,他说:“我不知道。“ “但你觉得我不应该做。“ “我觉得,“徐远舟说,“你应该知道你做了什么,以及你做了之后,能改变的,和不能改变的,分别是什么。“ 林煜把窗帘放下来,转过身。 “我知道了。“他说。 他的声音是平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徐远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送徐远舟下楼的时候,林雪已经从卧室出来了,母亲睡着了。 林雪送到楼道口,对徐远舟说谢谢,徐远舟说不用,然后走了。 林煜站在楼道里,听着脚步声从楼梯那边消失。 林雪在他旁边,低声问:“徐教授说什么了?“ 林煜看了她一眼,说:“说了些数据上的事。“ 林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林煜这个回答是什么意思,就是他不想说,或者说了没用,或者两者都是。 她也没有追。 两个人回到屋里,林雪去厨房了,林煜在客厅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那台脑电仪,屏幕黑着。 林煜坐着,没有拿手机,没有打开电脑,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台黑屏的仪器。 从卧室传来母亲的呼吸声,均匀,平稳。 她睡得不错,下午这一觉,通常能睡到傍晚。 林煜坐在那里,听着那个呼吸声。 徐远舟说的那六个字,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结局形态之一。 不是“可能“,不是“目前看来“,不是“需要继续观察“。 是“之一“。 意思是,这已经是结果里比较好的一种了。 林煜把眼睛闭上。 又睁开。 厨房里,林雪在切菜,刀和砧板的声音,很轻,很慢,她一直都注意着不要制造太大的响动。 那个动作,已经是习惯了,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林煜注意到了。 当天晚上,林煜给姜以夏打了个电话。 姜以夏接了,说:“怎么了?“ “徐远舟今天来了。“ “嗯,你之前说了,他怎么说?“ 林煜把徐远舟说的话,简短地转述了一遍,就是那几句,没有加别的。 姜以夏在那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怎样?“ “还好。“ “真的?“ “真的。“林煜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这是结局形态之一,“林煜说,“但他说的是'之一',不是'唯一'。“ 姜以夏沉默了几秒,说:“林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想说,这不是工程问题,不是继续优化参数就能解决的。“ 姜以夏没有说话。 林煜说:“但我还没想好。“ 窗外的县城,夜色里有风,偶尔一辆车开过,灯光在墙上扫一下,消失。 “我知道。“姜以夏最后说,“你想好了告诉我。“ “好。“ 挂掉电话,林煜坐在床上,没有立刻躺下。 他想起徐远舟说的那句话:“因为这种话,让别人说,你不会信。“ 他想,徐远舟说得对,换别人说,他确实可能不会信。 但徐远舟说了,他信了。 信了,然后呢。 信了,不等于接受。 这两件事,他现在还分得很清楚。 林煜把灯关掉,在黑暗里躺下来。 母亲的卧室在隔壁,隔着一堵墙,他听不见她的呼吸声了,但知道她在那里。 他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那条裂缝,他知道在哪里,但现在看不见。 他就那么躺着,想着那个“之一“,想了很久,然后睡着了。 【第1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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