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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物理成为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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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下岗潮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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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天傍晚,父亲骑着摩托车回来,车还没停稳就熄火了。他翻身下车,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连钥匙都忘了拔。 林煜正在院子里做暑假作业,抬头看到父亲的脸色不对。 “爸?“ 父亲没理他,径直走进屋里,把工具包“砰“地扔在地上。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国山,怎么回来这么早?“ “项目完工了。“父亲坐在椅子上,声音很闷,“让我走了。“ 母亲愣了一下:“那......下个项目呢?“ “没有下个项目。“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包工头说最近活少,让我回家等消息。“ 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蝉在树上拼命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林煜低下头,假装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听到母亲的叹息,听到父亲点烟的声音,听到风吹过院子的声音。 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很多酒。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变了。 父亲不再像以前那样早出晚归,而是整天闷在家里。他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掉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母亲劝他:“国山,别总闷着,出去找找别的活。“ “找什么找?!“父亲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以为我不想找?现在到处都在裁人,哪有那么容易!“ 母亲被吓到了,端着碗的手在发抖。 父亲看到了,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算了,你别管我。“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门。 林煜坐在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到母亲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 他想出去安慰母亲,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夏天,父亲每晚都喝酒。 他坐在院子里,月光下,一瓶二锅头很快就见了底。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林煜的耳朵: “活了大半辈子……“ “连家都养不起……“ “有什么用……“ 林煜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听到母亲劝父亲回屋睡觉,听到父亲含糊不清地说“你走开“,听到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想起父亲教他骑摩托车的那天,想起父亲说“你要过得比爸好“。 现在,父亲连自己都过不好了。 一天深夜,林煜起来上厕所。 穿过堂屋,他看到院子里有个人影。 是父亲。 他坐在石阶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动。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个孤独的影子。 林煜停住了脚步。 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哭。 这个男人,扛水泥的时候不喊累,摔断手指的时候不喊痛,被包工头骂的时候也只是沉默。 但现在,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颤抖。 林煜站在门后,不敢出去,也不敢出声。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地上。 那一刻他明白了: 父亲不是铁打的。 父亲也会脆弱,也会崩溃,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普通人。 家里的经济越来越紧张。 姐姐每月寄回来的五百块钱,成了全家唯一的收入。 母亲省吃俭用,买菜都要挑最便宜的。林煜的鞋破了个洞,她用针线缝补了又缝补。父亲想去镇上找零工,但镇上到处都是和他一样的中年男人,没人需要他。 某个周末,林煜去镇上的工厂给姐姐打电话。 公用电话在传达室,要排队。他等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他。 “喂?“姐姐的声音传来,带着车间里嘈杂的机器声。 “姐,是我。“ “煜儿!“姐姐的声音一下子温柔了,“你怎么想起给姐打电话?“ “我......“林煜咬了咬嘴唇,“我想问问姐,你还好吗?“ “好啊,姐挺好的。“姐姐笑着说,但声音很累,“就是最近订单多,加班比较多。“ 林煜听出了她的疲惫:“姐,你别太累了。“ “不累不累。“姐姐说,“对了,家里怎么样?爸找到活了吗?“ 林煜沉默了。 “煜儿?“姐姐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林煜说,“就是......爸还在找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姐姐说:“煜儿,你听姐说。“ “嗯。“ “现在外面都不好过,很多工厂都在裁人。“姐姐的声音很认真,“但咱们家不能垮。爸那边你别担心,我这个月多加点班,多寄点钱回去。“ “姐......“ “你听姐说完。“姐姐打断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千万别受家里影响,听到没有?“ 林煜的眼泪掉了下来:“姐,我知道。“ “你是咱们家的希望。“姐姐说,“只要你能考上好高中,考上大学,咱们家就能好起来。所以你一定要撑住,知道吗?“ “知道了。“ “好了,姐要回车间了。“姐姐说,“记得帮姐照顾好爸妈,特别是妈,别让她太操劳。“ “嗯。“ 挂了电话,林煜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镇上灰蒙蒙的天空。 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林煜去找小虎。 小虎家的院子比以前更荒凉了,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奶奶坐在门口,看到林煜,眼睛一亮: “煜儿来了。“ “奶奶好。“林煜问,“小虎在家吗?“ “在。“奶奶指了指屋里,“在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林煜走进屋里,看到小虎蹲在地上,把书本一摞一摞地装进纸箱里。 “小虎?“ 小虎抬起头,看到林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煜哥,你来了。“ “你在干什么?“林煜看着那些书。 小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收拾一下。“ “为什么?“ 小虎沉默了一会儿,说:“煜哥,我可能......不读了。“ 林煜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我妈在深圳出了点事。“小虎低着头,“在工厂里被机器夹伤了手,现在还在医院。我爸一个人挣钱不够,家里又没人照顾,所以......“ “所以你要辍学?“林煜的声音颤抖了,“不行!小虎,你不能不读书!“ “煜哥。“小虎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我也不想啊。但是......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找老师,可以申请助学金,可以......“ “煜哥。“小虎打断他,苦笑了一下,“而且说实话,我成绩也不好。就算读完初中,也考不上好高中。读了也是浪费钱。“ 林煜急了:“谁说的?你篮球打得那么好,你......“ “煜哥。“小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你聪明,你有天赋,你能考上好大学,能走出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泪光: “但我不行。我就是个普通人,考不上,也走不出去。“ 林煜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反驳,想说“你可以的“,想说“我帮你“。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小虎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小镇上,有太多像小虎这样的人。他们不够聪明,不够幸运,没有人拉一把,只能被生活推着走,最后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小虎......“林煜的声音哽咽了。 小虎笑了笑,用力擦了擦眼睛:“煜哥,别哭啊。你哭了我更难受。“ 他转过身,继续整理书本,声音有些颤抖: “煜哥,你替我好好读吧。“ “等你以后考上大学,当了工程师,当了科学家,别忘了给我写封信,告诉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林煜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抱住小虎,想说“我不会忘记你“,想说“我一定会成功“。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能为力的。 那天晚上,林煜一个人去了篮球场。 他拿着球,一遍一遍地投,一遍一遍地跑,一遍一遍地上篮。 他打得很凶,像是在和谁打架。 手磨破了,膝盖擦伤了,汗水混着血滴在水泥地上。 他不停,直到累得站不起来。 他坐在篮球场中央,看着夜空,看着那些遥远的星星。 小时候,母亲说星星会保佑你。 但现在,星星那么远,那么冷,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想起父亲在院子里哭,想起姐姐在电话里说“你是咱们家的希望“,想起小虎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真相: 这个世界不公平。 有些人生来就在山顶,有些人生来就在山脚。 有些人可以选择,有些人没有选择。 而他,林煜,被赋予了天赋,被给予了机会,也因此被赋予了责任。 他必须走出去。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走不出去的人。 为了父亲,为了姐姐,为了小虎。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母亲还没睡,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看到林煜进来,她抬起头,正要说话,突然“哎哟“了一声,捂住了额头。 “妈?“林煜跑过去,“你怎么了?“ “没事。“母亲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就是有点头晕。“ “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母亲勉强笑了笑,“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歇歇就好了。“ 林煜想说什么,但母亲已经站起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手上是怎么回事?“ 林煜看了看自己磨破的手,说:“打球擦伤的。“ “你这孩子......“母亲心疼地拉着他的手,“来,我给你上药。“ 林煜跟着母亲去厨房,看着她从柜子里翻出红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伤口上。 母亲的手有些颤抖,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 “妈,你真的没事吗?“林煜问。 “真没事。“母亲说,“别担心,妈身体好着呢。“ 但林煜看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又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那一刻,一种不安的预感在林煜心里升起。 但他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煜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写下: “1999年夏天,下岗潮。 父亲失业了,小虎辍学了,母亲头痛了。 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哭,第一次听到'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 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不是由物理定律主宰的。 还有另一种规则,叫做'现实'。 它比任何公式都复杂,比任何方程都残酷。 我看不见它,但它无处不在。 它让父亲失去工作,让小虎失去未来,让姐姐失去青春。 我不能改变它,至少现在不能。 但我可以变强。 强到有一天,我能站在这个规则面前,告诉它: 你不公平,但我会让它变得公平。“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夜空中,星星还在闪烁。 但它们不再是童年时那些温柔的星星。 它们很远,很冷,像一个个无法实现的梦。 章末金句: 那个夏天,我学会了一个词:无能为力。它比任何物理公式都难理解,因为它告诉你,有些事情,你再聪明也改变不了。父亲的眼泪,小虎的辍学,母亲的头痛,它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而我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但也是那个夏天,我第一次明白:无能为力,不是放弃的理由,而是变强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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