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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物理成为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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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缝纫机的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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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初春。 林煜八岁。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阳光懒洋洋地照进院子。 母亲赵梅清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林煜缝补校服。校服膝盖处破了个洞,是他上周爬树时挂破的。 “这孩子,总是毛手毛脚的。“母亲嘴上埋怨着,手上的针线却很温柔。 林煜蹲在旁边,看着母亲的手一针一针地缝着。 银色的线穿过布料,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又“看见“了。 针尖刺破布料的瞬间,纤维被挤开,然后合拢。线拉紧时,有一种张力在布料里传递,像看不见的手在拉扯。 “煜儿,看什么呢?“母亲抬头,发现儿子又在发呆。 “妈,“林煜指着她手里的针线,“线为什么能把布缝在一起?“ 母亲愣了一下,笑了:“因为针把线穿过去了呀。“ “可是为什么穿过去就能缝住?“ 母亲想了想,说:“因为线把布拉紧了。“ 林煜点点头,但他知道不只是这样。 他“看见“了更多东西。 线的每一次拉扯,都在布料里制造了一个“结构“,就像树枝搭成的网,越缝越结实。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用不同的针法,这个“结构“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不知道怎么问。 他的词汇量还不够描述他“看见“的东西。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喇叭声。 “送货了!送货了!“ 是镇上的货车。 母亲放下针线,站起来:“煜儿,跟妈去看看。“ 林煜跟着母亲走到村口。 货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厢里卸下来一个个大纸箱。村长站在旁边,拿着单子,一个一个点名。 “林国山家的——缝纫机!“ 母亲的眼睛亮了。 她快步走上前,签了字,和几个男人一起把大纸箱抬回家。 林煜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那个箱子。 “妈,这是什么?“ “缝纫机。“母亲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高兴,“妈攒了一年的钱,终于买上了!“ 回到家,父亲还没下工。姐姐在院子里喂鸡。 母亲和邻居大婶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纸箱拆开。 一台崭新的缝纫机出现在林煜眼前。 黑色的机身,金色的装饰纹路,飞人牌的标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哎呀,梅清,你可真舍得!“大婶羡慕地说,“这得一百多块钱吧?“ “一百五。“母亲有点心疼,但更多的是喜悦,“以后家里人的衣服就不用拿去镇上做了,自己做,省钱。“ 大婶帮忙把缝纫机抬到堂屋,放在靠窗的位置。 母亲擦了擦机身上的灰,又擦了擦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试着踩踏板。 踏板带动皮带,皮带带动轮子,轮子带动机头,针开始上下跳动。 “哒哒哒哒——“ 有节奏的声音响起。 林煜站在旁边,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见“了。 不是线条,而是更复杂的东西。 齿轮在转动。 大齿轮带动小齿轮,小齿轮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针头。 每一个零件都在运动,但又完美地配合在一起,像一场精密的舞蹈。 而且—— 他“看见“了力。 从母亲脚下的踏板开始,力沿着某种路径传递,经过皮带、轮轴、齿轮,最后到达针头。 那条路径是清晰的、可见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机器内部流动。 林煜的呼吸急促起来。 “煜儿,怎么了?“母亲看到他的表情,有点担心。 “没、没什么。“林煜摇头,但眼睛还是盯着缝纫机。 母亲笑了笑,继续试用。她拿来一块碎布,开始练习缝直线。 针在布上飞快地跳动,留下一排整齐的针脚。 林煜看得入了迷。 他的脑子里充满了问题: 为什么齿轮要这样咬合? 为什么皮带不会掉下来? 为什么针可以上下动而不是左右动? 如果我把齿轮换个位置,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来爬去,让他坐立不安。 那天晚上,林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缝纫机的齿轮。 他突然很想看看那些齿轮到底长什么样。 不是从外面看,而是从里面看。 他想拆开它。 但他知道,如果他跟母亲说“我想拆缝纫机“,母亲一定会吓坏的。那可是母亲攒了一年钱买的! 所以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三天后出现了。 那天是周二,母亲去镇上赶集,姐姐在学校上课,父亲在农机厂干活。 家里只有林煜一个人。 他从学校回来,扔下书包,直奔堂屋。 缝纫机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被解开的谜题。 林煜深吸一口气,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他先是仔细地看,看机身,看踏板,看皮带,看每一个他能看到的零件。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机身。 冰凉的,光滑的,坚硬的。 他的手指顺着边缘摸索,找到了几颗螺丝。 他跑到院子里,从父亲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螺丝刀。 回到缝纫机前,他犹豫了一下。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行,妈会生气的。 但另一个声音更强烈:你必须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 他选择了后者。 第一颗螺丝很紧。 林煜用了很大力气才拧开。 第二颗,第三颗……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侧盖板被卸了下来。 缝纫机的内部,完整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一刻,林煜忘记了呼吸。 齿轮。 大大小小的齿轮,层层叠叠,互相咬合。 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但每一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精确地运转着。 还有连杆,像细细的骨头,连接着不同的零件。 还有弹簧,紧紧地绷着,储存着能量。 整个机器的内部,像一个微缩的世界,复杂而精密。 林煜伸出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齿轮。 齿轮转了一圈,带动旁边的齿轮,旁边的齿轮又带动下一个…… 一个动,全都动。 他“看见“了。 那条力的传递路径,更清晰了。 从踏板到皮带,从皮带到大齿轮,从大齿轮到小齿轮,从小齿轮到曲柄,从曲柄到连杆,从连杆到针头。 每一个转折点,力的方向都在改变,但总量没有变。 (他还不知道,这叫“功的传递“。) 他还“看见“了另一个东西。 齿轮与齿轮之间的咬合,不是随意的,而是有规律的。 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要转好几圈。 为什么? 因为大齿轮的齿多,小齿轮的齿少。 (他还不知道,这叫“齿轮比“。) 他蹲在那里,像着了魔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拨动齿轮,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些力的流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慢慢移动。 林煜完全没有注意到。 突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煜儿?煜儿你在家吗?“ 是母亲的声音! 林煜猛地回过神,脸色一下子白了。 糟了! 他低头看缝纫机——侧盖板卸在地上,螺丝散了一地,机器内部完全暴露在外面。 这要是被母亲看见,他肯定要挨揍! “煜儿?“ 母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煜手忙脚乱地捡起螺丝,想把盖板装回去。 但他的手在发抖,螺丝怎么都对不准螺孔。 完了完了完了—— “煜儿,你在干……“ 母亲走进堂屋,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缝纫机,看到了散落的零件,看到了满头大汗的儿子。 林煜僵在那里,不敢看母亲。 他等着挨骂,等着挨打。 但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母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心疼,但没有愤怒。 “妈……对不起……“林煜的声音很小,“我就是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蹲在林煜身边。 “能装回去吗?“她轻声问。 林煜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能!我能装回去!“ “那就装吧。“母亲说,“妈帮你。“ 母亲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帮他捡螺丝,帮他扶着盖板。 林煜的手不抖了。 他仔细地把每一颗螺丝拧回去,把盖板装好,然后试着踩了踩踏板。 “哒哒哒哒——“ 机器正常运转。 林煜松了一口气。 “妈,我……我修好了。“ 母亲看着缝纫机,又看着儿子,突然笑了。 “煜儿,“她摸了摸林煜的头,“你知道妈为什么没骂你吗?“ 林煜摇头。 “因为妈觉得,“母亲认真地说,“你不是在瞎弄,你是真的想懂。“ 林煜的眼眶突然红了。 “妈知道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母亲继续说,“你总是看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想一些别人不想的问题。“ “妈不懂你在想什么,但妈知道,这不是坏事。“ “所以,“母亲捏了捏林煜的脸,“以后想拆东西,可以。但要跟妈说一声,别偷偷摸摸的,把妈吓坏了。“ 林煜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不哭不哭,“母亲帮他擦眼泪,“男子汉,不能动不动就哭。“ “妈,“林煜抽噎着说,“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长大了赚钱给你买更好的缝纫机。“ 母亲笑了,眼眶也有点红:“好,妈等着。“ 那天晚上,林煜躺在床上,翻开小本子。 他在第二页上写: “1991年,春天。“ “我拆了妈妈的缝纫机。“ “我看见了齿轮。“ “齿轮会互相带动,力会从一个地方传到另一个地方。“ “妈妈没有骂我。“ “她说,我是真的想懂。“ “是的,我想懂。“ “我想懂这个世界,是怎么动起来的。“ 他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 窗外,春夜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有蛙在鸣叫。 林煜闭上眼睛,脑海中那些齿轮还在转动。 它们咬合得那么精密,传递得那么流畅,就像某种完美的舞蹈。 而他知道——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他去拆,去看,去懂。 第二天早上,母亲坐在缝纫机前做衣服。 林煜站在旁边,看着齿轮转动。 母亲突然说:“煜儿,你知道吗?“ “你小时候,妈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不哭也不闹,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电灯泡。“ “妈当时就想,这孩子,以后肯定不一般。“ 林煜看着母亲,看着她温柔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在心里默默说: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缝纫机的声音继续响着。 “哒哒哒哒——“ 那是机械的心跳。 也是少年梦想的开始。 (第二章完) 章末话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齿轮的咬合,就是物理学中的“功的传递“。 我也不知道,母亲的包容,会成为我人生中最大的支撑。 我更不知道,多年以后,当我研究脑机接口时,我会想起那台缝纫机—— 因为大脑,也是一台更复杂的机器。 而我要做的,就是理解它的每一个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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