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冰冷的“住手”,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让这污浊角落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疤脸男挥向叶挽秋的手停在半空,他猛地转头,目光凶戾地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平头男和黄毛也停下了动作,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但很快被更深的凶狠取代。在这种地方,敢管闲事的人不多,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闲事。
叶挽秋被打得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满是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但那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像是一道微弱却锐利的光,刺破了她被绝望和疼痛笼罩的混沌。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只没有被撞到的手臂,撑起身体,也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酒吧昏暗迷离的光线下,人影憧憧,烟雾缭绕。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卡座区的另一侧,靠近通往后面洗手间和杂物间的狭窄过道入口。那里光线更暗,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轮廓,倚在过道口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面容,只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正穿透喧嚣和烟雾,牢牢锁定在这里。
“妈的,谁啊?活腻了?”疤脸男啐了一口唾沫,松开了抓着叶挽秋头发的手(叶挽秋甚至没意识到他刚才揪住了自己的头发),转过身,面对那个方向,脸上横肉抖动,露出狰狞的表情。他显然是在这种场合横行惯了的,虽然对突然出现的干预者有些忌惮,但更多的是被挑衅的恼怒。“老子教训自家不听话的妹妹,关你屁事?滚远点!”
他故意把叶挽秋说成是“自家妹妹”,试图将事情定性为“家事”,减少旁人多管闲事的理由。同时,他给平头男和黄毛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不再去管瘫在地上的叶挽秋,而是隐隐呈犄角之势,朝着那个阴影中的身影围了过去,手也悄悄摸向了后腰——那里,似乎别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光泽。
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疤脸男在撒谎,更知道他们身上可能带着凶器。那个出声制止的人,不管是谁,此刻独自面对三个明显不是善类的混混,处境也极其危险。她不能把别人也拖下水。
“不……不是!我不认识他们!”叶挽秋忍着脸上和身上的剧痛,用嘶哑的声音大喊,试图揭穿疤脸男的谎言,也提醒那个阴影中的人,“他们是坏人!他们要带走我姐姐!救……”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动手、但眼神阴冷的平头男一脚踹在腰侧!
“闭嘴!臭娘们!”平头男骂骂咧咧,这一脚力道不轻,叶挽秋痛得蜷缩起来,后面的话全变成了痛苦的闷哼,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嘿,疤哥,我看这管闲事的孙子也就一个人,装什么大尾巴狼?”黄毛胆子似乎大了些,从后腰抽出一把弹簧刀,啪地甩开,刀刃在迷离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他舔了舔嘴唇,朝着阴影方向逼近两步,“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哥几个给你放放血,让你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音乐依旧震耳欲聋,但周围几桌的客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一触即发的危险,纷纷噤声,或侧目窥视,或低下头假装喝酒,更有甚者悄悄起身,挪到了更远的位置。没有人站出来,甚至连出声制止或试图找酒保的人都几乎没有。在这种地方,自保是第一要务,看热闹是第二,见义勇为?那是傻瓜才会做的事。
阴影中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没有退后,也没有如同黄毛期望的那样仓皇离开。他只是从倚靠的墙壁上直起了身体,缓缓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随着他步入相对明亮一些的卡座区光线,他的面容和身形也清晰了起来。
那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男人。即使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长大衣,也能看出大衣下包裹着的、充满力量感的挺拔身躯。他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或许更年轻些,五官深刻立体,像是混血,下颌线条犹如刀削斧凿般冷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酒吧迷离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冰冷的墨黑色,此刻正没什么温度地扫过疤脸男三人,以及地上痛苦蜷缩的叶挽秋,还有卡座里依旧不省人事的苏浅。他的目光在苏浅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冰冷的墨色似乎更深了些,随即移开,重新落在疤脸男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平静,不同于普通人的放松或漠然,而是一种经历过真正风浪、见惯了血腥的、近乎冷酷的镇定。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自有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因为他而降低了几度。
疤脸男脸上的横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混迹市井多年,练就了一身看人的本事。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年轻,但绝对不是那些有点身手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更不是虚张声势的绣花枕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冰冷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一股寒意。但他横行惯了,手下又有两个兄弟,还拿着家伙,不可能被对方一个眼神就吓退。
“兄弟,哪条道上的?”疤脸男压下心头的不安,试图盘盘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这儿没你的事,我劝你别自找麻烦。这俩妞,我们今天必须带走。”
高大男人没有回答疤脸男的问题。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疤脸男手中的弹簧刀上多停留一秒,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玩具。他的视线,越过了疤脸男,落在了叶挽秋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叶挽秋那红肿渗血的半边脸颊,和她痛苦蹙紧的眉头上。
“她,”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冰冷,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你们动不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威胁或警告。这种态度,反而更加激怒了本就神经紧绷、又自觉占据人数和武器优势的疤脸男三人。
“操!给脸不要脸!”疤脸男脸上戾气暴涨,最后一丝试探的耐心也耗尽了。他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眼前这个男人明显是要管到底了。既然如此,先下手为强!他猛地一挥手,“废了他!”
得到指令,早就按捺不住的黄毛第一个冲了上去!他仗着手里有刀,脸上带着狞笑,弹簧刀划过一道寒光,直刺高大男人的腹部!这一下又快又狠,显然是打架的老手,瞄准的是人体柔软的要害,一旦刺中,非死即残!
“小心——!”叶挽秋蜷缩在地上,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用尽力气嘶喊出声。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快得几乎超出了她的动态视力捕捉范围。
面对直刺而来的弹簧刀,高大男人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一下。他只是微微侧身,动作幅度小得近乎优雅,那锋利的刀刃就擦着他的大衣下摆刺了个空。黄毛一击不中,身体因为惯性前冲,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手腕就传来一阵剧痛——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那只握着弹簧刀的手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随即,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一声轻响!
“啊——!”黄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弹簧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被瞬间掰断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平头男甚至没看清同伴是怎么倒下的,只看到黄毛冲上去,然后惨叫,扔刀,捂着手腕倒地打滚。他愣了一下,但凶性也被激发,怒吼一声,从另一侧扑了上来,一拳砸向高大男人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则摸向了后腰,似乎想掏出别的家伙。
高大男人甚至没有去看倒地的黄毛,面对平头男气势汹汹的扑击,他只是抬手,随意地一挡。
“砰!”
一声闷响,是拳头击中肉体的声音,但听起来却像是砸在了一堵厚实的橡胶墙上。平头男的拳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高大男人抬起格挡的小臂上,他预想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没有响起,反而感觉自己像是打在了一块坚硬的钢板上,指骨传来钻心的疼痛,整条手臂都瞬间麻了!
还没等他痛呼出声,高大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如同鬼魅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他摸向后腰的手腕,用力一拧一折!
“咔嚓!”又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呃啊——!”平头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得失去平衡,如同破麻袋一般被甩了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卡座桌沿上,哗啦啦撞翻了一堆酒瓶酒杯,然后瘫软在地,抱着被折断的手腕,发出痛苦的**,再也爬不起来。
从黄毛出手,到平头男被甩飞,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两个手持凶器、看似凶狠的混混,就在这短短十秒内,如同土鸡瓦狗般,被轻易废掉,失去了战斗力。
疤脸男脸上的横肉彻底僵住了,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惨白。他握着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看得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动作简洁、凌厉、高效到了极点,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直指要害,瞬间瓦解对手的战斗力。这根本不是普通打架的路数,这是……练家子,而且是那种真正见过血的、实战派的练家子!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疤脸男的心脏。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而且是烧红的、能要他命的铁板。跑!必须马上跑!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地上痛苦**的两个同伙,也顾不上卡座里不省人事的苏浅和地上蜷缩的叶挽秋,猛地转身,就想朝着酒吧后门的方向狂奔逃窜!
然而,他刚转过半个身子,脚步还没迈开,就感觉后颈的衣领被一只冰冷如铁钳般的手抓住,紧接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力量传来,将他整个人狠狠向后掼去!
“砰——!”
疤脸男那壮实的身躯,像断了线的风筝,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们之前围坐的卡座茶几上!沉重的实木茶几被撞得向后滑出半米,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茶几上堆满的空酒瓶、酒杯、烟灰缸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和污浊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疤脸男被撞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剧痛让他根本使不上力气。
高大男人松开了手,任由疤脸男像一滩烂泥般瘫在破碎的玻璃和污渍中**。他甚至没有多看疤脸男一眼,仿佛只是随手丢掉一件垃圾。他迈开脚步,沉稳地,朝着叶挽秋和苏浅的方向走来。
酒吧的这个角落,此刻已是一片死寂。震耳欲聋的音乐不知何时被调低了许多,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客人早已躲得远远的,惊恐地看着这边。吧台的酒保探出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又迅速缩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上,黄毛和平头男还在痛苦地**翻滚,疤脸男瘫在碎玻璃里动弹不得,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
高大男人走到叶挽秋面前,停下了脚步。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叶挽秋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上,那冰冷的墨色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情绪波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能站起来吗?”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比刚才和疤脸男说话时,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叶挽秋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深刻立体的五官,和那双冰冷得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墨色眼眸。他很高,即使蹲着,也给她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奇怪的是,这种压迫感并不让她感到害怕,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可能是因为他刚刚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那三个穷凶极恶的混混,也可能是因为,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此刻倒映出的,只有她狼狈却依旧睁大着、带着惊魂未定和一丝倔强的脸。
脸颊和腰侧火辣辣地疼,嘴里血腥味浓重,但叶挽秋还是咬着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臂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她不想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露出太多软弱。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手掌宽大,指腹和虎口处有着明显的薄茧,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与顾承舟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修长的手截然不同。
叶挽秋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伸着手,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