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火药味比车间里还浓。
“刘大勇你放屁!”
“我们铸造车间怎么了?”
“这模具都用了二十年了,一直都这么干,以前怎么没见你叫唤?”
“就是!”
“我们金工车间把大面铣平了不就行了?”
“那孔位偏一点,你们装配的时候那铰刀修一下不就完了吗?”
“多大点事儿!”
一群大老爷们拍着桌子互相甩锅。
这就是死结。
上游稍微“差不多”一点,到了下游就是灾难。
最后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了总装车间的头上。
“行了。”
林希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坐在林希旁边的那个人。
是林希特意从魔都摇来的“外援”——
红峰厂的车间主任,老张。
和泉城厂这帮主任们不同。
老张穿着的干净的工装,头发锃亮,红光满面,肚子把皮带顶得老高。
那股子富态劲儿,在这个年代的工人群体里,简直就是个异类。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魔都红峰厂的张主任。”
林希淡淡道,“M1套件的核心部件,有一大部分都是他们厂代工的。”
刘大勇正一肚子火没处撒。
斜眼看了老张一眼,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
“哟,魔都来的啊?”
“看来林经理给你们的任务挺轻啊,养得这么好。”
“我们这儿累得吐血,你们那儿倒是清闲。”
老张也不生气,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哎呀,刘主任,你是有所不知啊。”
“我是真不想干了。”
老张一脸愁苦,
“上个月绩效发得太多,我家那口子非说要补补。”
“天天红烧肉,顿顿大排骨,连吃了二十天啊!”
“我现在一闻见肉味儿就反胃。”
“去医院一查,大夫说我血脂高,说那是富贵病。”
“真的,我还真羡慕你们泉城厂。”
“天天啃窝头,养胃,健康!”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刘大勇张大了嘴。
周围几个主任的眼睛都绿了。
听听!
这是人话吗?!
这年头,谁家不是盼星星盼月亮想吃顿肉?
这家伙倒好,吃肉吃到反胃?吃到得病?
“老张,别贫了。”
林希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老张的表演,
“把东西拿出来。”
“得嘞。”
老张收起那一脸欠揍的表情,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往桌子上一摔。
“啪!”
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C616-M1全流程SOP作业指导书》。
“刘主任,你刚才说,不拿锉刀没法装配?”
老张翻开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图示。
“林经理早就定了规矩。”
“铸造车间,毛坯余量控制在2毫米以内。”
“多一毫米,罚款五块。”
“金工车间,基准面统一。”
“孔位公差正负0.1毫米,偏一丝,重做。”
“前面都做对了,到了总装,就是拼积木。”
老张站起身,环视了一圈,
“在我们红峰厂,谁敢在总装线上拿锉刀,我让他立马滚蛋!”
“不信?”
老张冲门外招了招手,
“小赵,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满脸稚气的小伙子走了进来。
穿着崭新的工装,手里没拿锤子,也没拿锉刀。
就拿了一把气动扳手和一张卡片。
“这是我们厂刚招的学徒,进厂不到俩月。”
老张指了指小伙子,“刘主任,借你的地盘练练?”
……
车间里。
刘大勇和一帮八级工围成一圈。
像看猴戏一样看着那个叫小赵的学徒。
“不到俩月?能干总装?”
“扯淡吧,我当了三年学徒才摸到丝杠。”
刘大勇更是冷笑连连。
他就不信,一个毛孩子能干得了这种技术活。
小赵有些紧张,手心都在冒汗。
但他看了一眼林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SOP卡片。
上面画着详细的步骤图:
先拧哪个螺丝,用多大扭矩,垫片放正反面,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深吸一口气。
小赵开始干活了。
拿起电机座,对准孔位。
没有敲打,没有修整。
“咔哒。”
严丝合缝。
气动扳手套上去,“滋——滋——”,两秒钟,锁死。
接着是丝杠,导轨,控制盒。
小赵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完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只要卡片上写着“下一步”,他就进行下一步。
因为前面的零件精度已经被SOP卡死了。
根本不存在“对不上”的情况。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小。
刘大勇的脸色越来越白。
半小时。
仅仅半小时。
一台C616-M1数控机床的总装,完成了。
小赵按下电源开关。
“滴——”
指示灯亮起,机床平稳运行,没有一丝杂音。
“一次……过?”
刘大勇傻了。
他干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干活的。
不用找正?不用刮研?不用凭手感?
“这就是工业化。”
老张走到呆若木鸡的刘大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老哥,手艺是手艺,工业是工业。”
“工业化,是不需要补救的。”
“如果总装还需要锉刀,那就是前面所有人的耻辱。”
这时候,林希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十块。
在这个年代,相当于普通工人一周多的工资。
“小赵。”
林希把钱递给那个还在发愣的学徒,
“这是你的样板费,也是今天的奖金。”
“现结。”
轰!
整个车间瞬间炸了。
所有工人的眼珠子都红了。
那眼神,就像是一群饿狼看见了鲜肉。
半小时,十块?!
这哪里是干活,这简直就是抢钱啊!
“林经理!我也能按那个卡片干!”
“把我的锉刀扔了!老子不用了!”
“我也要SOP卡!”
“谁敢给我不合格的零件,我跟谁急!”
……
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是洪水猛兽。
当“差不多”变成了“必须准”。
当“经验”变成了“标准”。
这座老迈的国营工厂,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开始疯狂运转。
上下游瞬间打通。
原本便秘一样的生产线,变成了高速公路。
一个月后。
成品库房。
500台崭新的C616-M1机床,如同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五机部刘副司长来验收的时候。
站在仓库门口,足足愣了五分钟没说话。
“神了……”
崔玉山站在林希身边,看着这支“机床大军”,眼眶微红。
“林经理,你不仅给了我们M1的脑子。”
“你这是帮我们治好了C616几十年的老毛病啊。”
“照这套SOP,原先C616的产能都可以翻倍不止!”
林希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悦。
“崔厂长,去年苏省巾州纺织厂已经开始"计件工资制"了。”
“工人收入翻倍,巾州纺织产值增长18%。”
“时代变了,咱也得紧跟时代步伐,否则就会被无情的淘汰。”
“这是个最好的时代。”
林希指了指那些机床,又指了指窗外蔚蓝的天空。
“我还想跟您一起,去见证属于华国工业的星辰大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