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的深夜是被三种味道腌透的。
那是霉味、烟臭味和糙米味,闷出来的,带着一丝甜腥的,穷味。
齐雪就在这团浑浊的气味里。
她魂悸魄动。
她指尖捏着粗布床单,饶是早春的风透过破窗棂,吹得人生寒,她却依旧浑身裹满黏汗。
梆——梆——梆——
运河上,五更的梆子传进匠户所,把齐雪的意识往梦境外扯了扯。
梦里,零碎的画面不断出现,摇晃的机舱、刺眼的红光,还有……国际设计大赛的PPT封面。
梦境还在深入,碎片里,一双颤抖的手在编辑临终遗言——爸妈,对不起,我再也……
嘭!嘭!嘭!
砸门声炸响,一把将齐雪从残酷的梦境,拽回现实。
她大口喘着粗气,一股股凉意让她把自己,又往打满补丁的麻被里塞了塞。
夺舍这具身体也才半个月,没想到就已经迎来了比梦境更残酷的终曲。
齐雪彻底清醒,她食指颤抖把隔开床铺的破布帘,挑起条缝。
帘外,父母之间燃起油灯如豆。
原主娘亲的脸在荧光下惨白如尸,原主父亲极度惊惧,他暴突的眼珠死死盯着颤巍巍的木门。
大通铺上,三个哥哥僵硬地坐起来麻木穿衣,像是忘了呼吸。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蹿上头顶,让她无比清醒地回忆起来。
原身的老爹,匠户所匠头,前几个月领了造船的差,陈将军当时就说逾期交船即斩。
可是,他只管到日子收船出海抗倭。
半点不问上头把银子贪了个干净,松木、楠木都凑不齐,船的骨架都搭不起来。
这是场死局,胆小的原身挨不住数日子就到的杀头,连着发烧几天,就那么活活烧死了。
齐雪承记忆而来,知道回不去了,庆幸自己穿越前是搞建筑设计的,工程建造跟器物建造的规划万变不离其宗。
于是她模仿着原主的神态,给齐老爹支招。
“楠木、松木虽结实,但江南一带采买价高难寻,倒不如用本地常见的杉木,分段预制龙骨。”
“咱们可以把船骨分成几段来造,最后再接起来,这样短的好木料也能用,我们再把……”
没想到,取巧赶造出的战船,交付才七天……
索命的鬼,就登门了!
陈将军来得那么快!
想来是战败了,他是要借着战船规制的由头,把气撒在我们身上!
嘭!嘭!嘭!
拍门声越来越急,接着改拍为撞,似乎一刻也不想让他们多活。
齐老爹知道躲不过,举着油灯颤巍巍去开门,被原主娘亲扯了一把,示意慢些。
齐雪瞧着这一幕心里发急,不自觉脱口而出道:“完了,早知道现在死无全尸,老天为什么不让自己当时就死飞机上,人家穿越都有系统,我怎么也没个系统奶奶!”
“你奶奶坟头草都长老高了,还说这些浑话!快躲起来,躲不过今天你就真去见你阿婆了!”
帘子突然被娘亲一把扯开,齐雪一怔,接着手腕像被枯藤锁住,被一把薅了起来,又拖到床下。
娘亲一手抓齐雪,一手提三哥,疾走两步来到水缸前面掀开缸盖。
“闺女,三儿,你俩藏水缸里,啥动静都别出来。”
老爹倚住木门不敢说话,只能猛打手势。
“娘!你叫大哥、二哥藏呀!”
“净讲瞎话,你俩年纪轻,别人家不会细细寻!”娘亲说着话劈脸一巴掌扇在三哥脸上。
三哥总算老实,齐雪不想跟着这家人死,自然也不反抗,她当先钻进水缸,接着把三哥迎进来。
水缸早就见底,兄妹俩缩在里面对望,大气不敢喘。
水缸内,初阳顺着窗户破洞穿过缸盖缝隙,洒进水缸,辉映缸底,在缸盖留下光影变幻。
水缸外,门闩刚刚拉开,木门就传来嘭的一声被撞开的声音。
齐雪瞄着缸盖缝细细瞧。
门口,一个全身披甲的汉子“腾”地扑进来,厉声喝道:“为何这般磨蹭!”
“军爷,何……何事?”老爹声音发颤。
“将军要见尔等,快些出来!”操着官话的披甲汉子杀气很重,甲片上血迹斑驳。
父母哥哥早就认命,一个个麻木地走出房门。
“哎!不对!你家不是还有个女娃吗?”汉子一把扯住齐老爹脖领,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三寸。
齐雪打了个激灵,收回心神,连呼吸都停住了。
“说!人呐!”
“军爷,军爷,我家囡囡她,她去……”
汉子不想听他废话,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齐老爹的哎哟传进水缸。
一股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脚步越来越近,水缸里仅剩的一点亮被遮得严实,缸盖挪动了!
“好了!你先出来!”
“是将军!”
那汉子被一个声音叫住,脚步声逐渐远去,那股血腥味也跟着褪去。
自己应该是活了!
齐雪猜测,接着又想起穿越来的种种。
她来时是崇祯十年的暮春三月,天还很冷。
但是,自己却享受着女儿被全家的宠爱,暖暖的——家里虽穷,头一口吃的准给自己,这虽是古代,但他们没有丝毫子女之间的怠慢,反而娇宠更甚。
“囡囡,咱们终究没按要求完成任务,到辰光陈将军要是……”
“船先造出来,他不收没法打仗,朝廷怪他有船不用,若真问罪,那就一起担着!”
“船造出来,他若收了,咱任务完成,皆大欢喜!”
都怪自己卖弄聪明,丢了他们性命!
齐雪眼里噙着泪,模糊的视线里,前世父母的身形跟原身父母的身形渐渐重合。
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生怕外面那些人现在还没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嘈杂的声音又响起来,脚步声杂乱,里面还带着笑声。
齐雪身子恨不得埋进缝隙里,她拼命往缸底缩,企图这样可以给自己带来一些安全感。
缸盖“突”地掀开,一个顶盔掼甲的将军探头往里瞧。
那人顶盔掼甲,甲片上的血迹还没干透,脸上却带着点少年人的笑意。
陈鸿烈瞧着缸里两人,那姑娘的脸颊因为闷在水缸里,泛着淡淡的粉。
四目相对,眼神接触瞬间,姑娘肩膀微抖,眼里蒙着水汽,睫毛快速颤动,惶恐之色溢于言表。
三哥仿佛一个局外人,但在他看陈鸿烈的视线锁定在自家妹子身上时,整个人又赶紧挡在缸口:“不许看我阿妹!”
陈鸿烈一愣——还没人敢这样跟自己说话!
齐雪见到这一幕心里过意不去。
毕竟,她这副十五岁的身体里,终究是个二十岁的灵魂,岂能缩在一个十七岁的人背后苟活?
再说了,反正都要死了。
“要杀就先杀我!都是我的主意,跟他们无关!”
齐雪一把推开三哥,整个人跳起来挥舞着拳头,一副拼命架势。
变故来得突然,陈鸿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按剑倒退两步,让出好大个缝隙。
缝隙里漏进屋外的光,她瞥眼扫过,竟见到“爹娘”被军士围着,脸上半点惧色没有,阿爹的腰杆反倒比平日里挺得更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