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语走出殿门,还没从喜当娘打击中完全回神。
两名气息沉静的随从出现在她身侧,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毫无波澜:“大小姐,主君大人已在“梧心苑”等候,请您移步。”
这效率,显然是早有安排。
另一侧,同样被请出扶摇殿的温席司快步上前,想要拉住锦瑟语细问,眼中满是未散的痛楚急切:“瑟语,这到底……”
他话音未落,锦瑟语已被那两名随从不着痕迹地隔开,其中一人侧身挡在温席司面前。
依旧是副恭敬却不容置疑的姿态:“温公子,请先往客苑休息。”
锦瑟语甚至来不及给他一个眼神,就在引领护送下,步履略显凌乱地被带离。
清沅目睹这一切,眸子里淬着冰,又烧着火。
他挣脱了身边男侍的跟随。
对方只是确保他不闹事,并未强行限制他走动,也就由着他。
看着温席司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扯出充满讥讽和自嘲的冷笑,阴阳怪气道:“省省吧,她现在可忙了。
应付亲爹的盘问,要琢磨怎么处理那个天上掉下来的“好大儿”,还要准备在天下人面前择婿!
哪有空理会我们这些外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温席司闻言,只是极轻微地颤了一下眼睫。
他缓缓抬起眸子,望向锦瑟语消失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缥缈的云气。
他脸上血色褪尽,却奇异地恢复冷静。
他垂眸,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对清沅的嘲讽置若罔闻,只是默默转身,跟着引路的仆从走向客苑方向。
事在人为。
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就算有了子嗣,又如何?
锦瑟语方才殿中的震惊与冤屈不似作伪,这背后定有隐情。
只要她心志未改,只要……夫婿未定,他便仍有可为。
只是,胸口那闷窒的痛楚,却如此真实,难以忽视。
梧心苑,位于锦氏族地东侧,以清雅宁静著称。
苑内遍植千年梧音竹,风过时如环佩轻鸣。
灵泉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不显奢华,却处处是沉淀岁月的雅致与灵韵。
池边的暖玉亭中,一人凭栏而立。
仅是侧影,便已无限遐想。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风华绝代,宛如月中仙,清冷吸神。
眉眼似精心描摹的工笔画,鼻梁挺直,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眸色是一种极其清透温柔的浅琉璃色。
眼尾微微上扬,本该多情,此刻却沉淀着岁月带来的深邃。
岁月对他格外宽容,未留下多少痕迹,只增添无可比拟的雍容华贵之气。
当代锦氏主君——桑梧大人。
锦瑟语走到亭外,停下脚步,规矩行礼,声音还带着些微微的沙哑:“女儿见过父亲。”
主君轻轻抬手,示意她近前。
他并未立刻质问,而是执起白玉壶,为她斟了一杯氤氲着清冽竹香的灵茶,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至极。
“坐。”
嗓音清冷,如春风拂梧竹。
锦瑟语依言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暖和不起来。
“那孩子的生父,”主君浅啜一口茶,琉璃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女儿,“你可有半分印象?”
锦瑟语猛地摇头,脸上是实实在在的茫然:“并无。父亲,我真的毫无印象。”
事到如今,她将当年被合谋下毒种种情况,掐头去尾讲述出来。
“……苍天在上,我对那男子毫无情感,甚至记不清他的模样。
那纯粹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解毒之法,谁知道会酿成今日这般后果!”
她冷静分析:“今日这事,谁知道是不是那男子背后势力,早已知晓,故意选在此时让这孩子现身,来大做文章,毁我名誉,乱我心神!”
主君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直到她说完,才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从小,”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难以察觉的幽怨与无奈,“我就在你耳边念叨,你同你弟弟都是我含辛茹苦生下来的。”
他特意加重了“生”字,琉璃眸看向女儿,谴责道:“感情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半个字都没记住?”
锦瑟语呆滞,下意识反驳:“听、听进去了啊……我以为……”
脸上浮现出心虚,“我以为您只是想找个听起来厉害点的理由,理直气壮地揍我们……”
毕竟,“父亲生下的我们”听起来比“母亲生的”似乎更能体现父亲的付出辛苦,揍起来也更有底气?
小时候的她,逻辑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主君大人:“……”
他闭了闭眼,被锦瑟语的耿直噎了一下,再睁开时,那抹无奈更深。
“你可知,为何我锦氏嫡系血脉,会有致使男子结“灵胎”这般特殊,甚至堪称逆天的能力?”
锦瑟语伤心:“我要是早知道、早重视,我就算当时毒发身亡,也绝不会酿下今日这等大错!”
看着她这副模样,主君眼底掠过无语,跟她娘一个死样。
事后才后悔。
“因为在数十万年前,锦氏曾经历过一次几乎灭族的危机。”
他目光望向亭外缥缈的云海。
“当时家主,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她身怀六甲,即将临盆。
然而她的道侣,却暗中联合外敌,趁她最脆弱之时,里应外合,攻破族地大阵……”
他的声音很平缓,过往画面在锦瑟语面前徐徐展开。
烈火焚烧的宫殿,族人的惨叫,背叛的刀刃,以及那位身怀六甲浴血奋战。
最终却只能带着未出世的孩子死里逃生的绝望家主。
“那位先祖,最终在绝境中产下遗腹子,保住嫡系血脉的最后火种,但她自己也油尽灯枯。”
主君收回目光,看向锦瑟语:“临终前,她以残魂与全部修为为祭,向天地立下巫咒。
自此,锦氏嫡系主脉女子血脉逆转阴阳,可致灵胎,将孕育后代的主动权与风险,部分转移。
以此,彻底摆脱因自身孕育期漫长脆弱而可能带来的致命弱点,以及被最亲密之人以此要挟背叛的可能。”